庙会的角落里,有一口小铜锅。

锅里是糖。
糖化了,变成琥珀色。
师傅拿一把小勺。
勺子就是笔。
石板就是纸。
他舀一勺糖,手腕一转。
糖丝从勺口流下来。
细的像线,粗的像河。
一会儿,石板上出现一只蝴蝶。
翅膀是空的。
中间是实的。
孩子问,为什么翅膀是空的。
师傅说,空了才轻。
师傅说,轻了才像要飞。
孩子说,那它飞不飞。
师傅说,等一会儿。
糖凉了,就硬了。
硬了的蝴蝶不会飞,可是不会碎。
师傅先在石板上抹一层油。
油很薄,几乎看不见。
师傅说,不抹油,就揭不下来。
师傅把一根竹签压在糖上。
再抹一点热糖。
一翻,蝴蝶就站在竹签上了。
孩子举着它,不敢动。
孩子在太阳底下看。
蝴蝶是亮的,透光的。
孩子问,还能画什么。
师傅说,能画龙,能画凤,能画一只小兔。
师傅说,也能画一片叶子。
孩子说,叶子最简单吗。
师傅说,叶子最考验手。
孩子说,它有毒吗。
师傅笑了。
师傅说,糖没有毒。
师傅说,糖只怕水。
孩子说,为什么怕水。
师傅说,糖一碰到水就化。
孩子把蝴蝶举得更高。
他绕开水洼走。
他绕开晾着的湿衣服走。
走到家门口,蝴蝶还是完整的。
奶奶看见了。
奶奶说,这是糖画。
奶奶说,我小时候也有。
奶奶说,我小时候要一条龙。
奶奶说,龙最难画。
奶奶说,一笔下去不能停。
孩子说,为什么不能停。
奶奶说,糖凉得快。
奶奶说,停了就断。
孩子看着手里的蝴蝶。
孩子说,我舍不得吃。
奶奶说,那就不吃。
奶奶说,插在窗台上。
孩子把竹签插进窗框的缝里。
蝴蝶站在窗台上,对着外面。
风一吹,它轻轻晃。
孩子说,它会不会掉。
奶奶说,不会。
奶奶说,竹签插得深。
天黑了。
屋里点了灯。
灯照在糖上。
糖把光收进去,又吐出来一点。
孩子说,它在发光。
奶奶说,是灯的光。
孩子说,它自己也在发光。
奶奶没说话。
奶奶说,睡吧。
孩子躺下,又坐起来。
孩子说,明天它还在吗。
奶奶说,在。
奶奶说,糖不怕黑。
孩子说,那它怕什么。
奶奶说,怕水,怕热,怕手。
孩子把手缩回被子里。
孩子在被子里面说,那我不碰它。
奶奶说,好。
窗台上的蝴蝶一直站到很晚。
夜里的风很轻。
它晃一下,停一下。
像在数什么。
晚安,窗台上的糖蝴蝶。
晚安,那把当笔的小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