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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丝的何爱莲:一根铜丝,要掰成一朵莲花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9 16:36:25

她扎着两条辫子,推开一扇门,屋里是黑的。

俯拍的景泰蓝工作台:铜盘与铜瓶身上用细铜丝掐出缠枝花纹,旁边是镊子、绕满扁铜丝的线轴,以及盛着孔雀蓝、珊瑚红、米黄釉料的小碟;日间明窗暖光,画面无人、无文字

窗子小,光进不来。几个叔叔婶婶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拿丝。丝是暗的,桌子是暗的,墙也是暗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村里人都说这屋里做的是好东西,说景泰蓝精美。她没看出来。

二大爷跟在后头,看她的脸色,什么也没说,牵着她的手,往另一间屋子走。

门一开,光一下撞到脸上。

架子上摆着瓶、盘、碗、罐。蓝的、红的、金的,一层一层往里排。她站在门口不动了。

后来她回忆那天,说了一句话:“没想到不起眼的小车间,一群灰扑扑的人,竟然能做出这么精美的东西。”

黑屋子

那是武清乡下的村子。几十年前,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做景泰蓝。

有的锤胎,有的掐丝,有的点蓝。锤胎的声音隔一条街都听得见,铛,铛,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放学的时候,孩子从各家门口过,能闻见一股味——铜的、胶的,还有一点酸。

景泰蓝还有一个名字,叫铜胎掐丝珐琅。铜做胎,丝做骨,釉做肉。烧出来,再磨,再镀。

一件东西要过很多人的手。锤胎的只管锤胎,掐丝的只管掐丝,点蓝的只管点蓝。谁也不知道整只瓶子最后是什么样,直到它从炉里出来。

她家的长辈也做。她常常钻进去看,看不了多久就出来。屋里太黑,看不清手上在干什么,只看见一根丝在动。

黑屋子里的活,叫掐丝。

掐丝是细活,也是慢活。一个工位,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把镊子,一把小剪。灯要搁在左手边,光打在胎上,手影子才不挡丝。

一只铜胎先要锤出来。紫铜板剪成圆,放到砧上,一锤一锤往里收,收成瓶子的样子,口沿收圆,底压平。锤完的胎要退火,烧红了拿出来晾,铜软下来,才能接着敲。

胎好了,画线。花样描在胎上,一枝缠枝莲,从瓶底绕上来,绕到肩,再绕回去。

线描完,拿丝。

一根丝

丝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硬,一掰就弹回来。

先过火。铜丝烧红了晾凉,软了才好弯。

掐丝用的是扁丝,压过一道,一面平,一面圆。宽的用在枝干上,窄的用在花瓣的边。丝有多宽,烧出来的线就有多宽。

丝有粗有细。粗的撑得住大花,细的才拐得进小弯。一枝缠枝莲,枝干用粗的,花蕊用细的,一只瓶子要用好几种。

花样是从老样子上传下来的。缠枝莲、宝相花、回纹、蕉叶。老样子夹在纸里,纸边卷了,花样还在。

一根丝要弯成什么形状,全看画稿。缠枝莲的枝子是弯的,弯的弧度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花就散,小了挤成一团。

丝不能剪成一段一段拼。一根到底,转弯的地方用镊子夹着,一点一点送。

丝要贴住线。偏出去半毫米,一朵花的两瓣就不对称,一眼能看出来。

丝还要立起来。立在胎上,不能倒。倒了,点蓝的时候釉料拦不住,两个颜色就流到一处。

立丝靠白芨糊。抹一点在线上,按上去,压住,松手,丝站着。

丝脚要压平。压不实,进炉一烧,丝就翘起来,釉从缝里漏下去,那一块就空了。

一根丝断了要接。接头得磨平。磨不平,烧出来有一道棱,摸着硌手。

掐错一根,得拆。镊子夹住一头,慢慢起,起急了,旁边的丝跟着倒。拆完,胎上留一层白芨的印子,擦干净,重来。

一只小瓶,光掐丝就要十几天。大件的,一个月也未必完。

学徒头一年,多半只掐直线。直线掐直了,才让掐叶子。叶子有尖,尖上那一弯最难,弯过了就断。

点蓝

釉料是矿石磨的粉。磨得越细,烧出来越透。磨好的装进小罐,罐上写着颜色名。

釉料装在小碟里用。孔雀蓝、珊瑚红、松黄、雪白,一只瓶上十几种颜色。

加水调,调成稠糊。稀了挂不住,稠了送不进格子。

水要一点一点加。加多了,釉料沉在碟底,上面是清水,点上去只有薄薄一层,烧出来发灰。

点蓝的工具是一根细管。一头蘸釉,一头用嘴吹;也有用小勺的,一点一点往丝格里送。

格子小,有的只有米粒大。釉料要填到离丝口还差一点的地方。填平了,烧的时候会漫出来,流到隔壁的颜色上,一烧就废。

蓝有湖蓝、宝石蓝、天蓝,红有珊瑚红、鸡血红。同一种蓝,磨得粗一点,烧出来就沉;磨得细一点,就亮。

一只瓶上有多少格,就要点多少次。格子密的地方,一天点下来,眼睛发酸,看远处要缓一会儿。

点蓝工的手最怕出汗。手一出汗,镊子打滑,釉料也粘不住。夏天做活,手边搁一块干布。

一只瓶上有十几种颜色,就要点十几遍。先点深的,再点浅的。深色压不住浅色,浅色能压住深色,顺序倒了,颜色就浑。

烧蓝用箱式炉。瓶子装进匣钵,一只一只码进去。

炉温七百到八百度。釉料在里头化成水,摊平,亮起来。

出来一看,塌下去一截。所以要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只瓶子,点蓝烧蓝来回三四遍。

釉料干了会裂。点完的胎不能久放,当天进炉。

烧一次缩一次,砂眼也露出来。砂眼是一个个小坑,得补,补完再烧。

点蓝之前,胎要洗。酸洗,清水冲,晾干。手上不能有油,一沾油,釉就挂不住,烧出来一块疤。

一百零八道

景泰蓝的全套工序,一百零八道。

车间墙上挂着一张工序单,一百零八行。做完一行,划一道。

前头是制胎:剪铜板,锤,收口,找圆。圆不圆,用手一转就知道。胎歪一点,后头的丝全歪。

中间是掐丝、点蓝、烧蓝。

后头是磨光、镀金。

学成要三到五年。头一年打下手,剪铜板,洗胎,递工具。第二年开始掐丝。第三年才让独立做一只小件。

剪铜板、锤胎、掐丝、磨活,一天下来,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第二天接着干。

她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来学的人先看。看得下去,才留下来。

后来她带人,发现很多人学不下去。不是不肯学,是一百零八道摆在面前,看一眼就退了。

她把工序拆开。会掐丝的先掐丝,能磨活的先磨活,一个人只管一两道。做完一道,算一道。

掐丝的一直掐丝,手上就熟了。点蓝的一直点蓝,配色就准了。一个人干一样,比一个人学一百零八样快得多。

有人掐了两年丝,忽然说想学点蓝。她就教。学到哪一道算哪一道。

分工以后,还是要有人验。丝立得正不正,釉填得够不够,磨得有没有过。一只瓶子从车间出去,她要过一遍手。

工序拆开以后,车间里就不是一个人做一只瓶,是一条线做一只瓶。前一道做完,后一道接。中间断了哪一道,整条就停。

也有人劝她上机器。机器快,省人,成本低。

她没上。她说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手工的东西每一件都带着制作者的心思。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机器全替了人,那些还能干活的人就没活干了。

现在跟着她学全套的徒弟,十几个。

磨活

烧好的瓶子是哑的。釉面发木,边上的丝黑着。

要磨。第一道用黄石,沾水,来回磨。第二道换细石。再往后用木炭,把石头留下的道子磨掉。

磨的是釉,不是丝。丝比釉高一点点,磨重了,丝就平了,花纹的边就没了。手腕要稳,磨到丝边就抬起来。

一只瓶子磨下来要几个钟头。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灰。

磨石要泡在水盆里。干了就磨不动,磨出来是毛的。

磨活的人手腕容易伤。一天几个钟头,同一个方向来回,晚上端碗都发酸。

粉尘大。口罩一天换几个,摘下来,里层是白的。

一只瓶子从铜板到成品,要几个月。锤胎几天,掐丝十几天,点蓝烧蓝一轮一轮,磨光镀金又是几天。中间哪一道返工,前头的都白做。

磨完一只,手往围裙上擦一擦,才去拿下一只。

磨完还要抛。抛到釉面照得见人,才送去镀金。

镀金在槽里。丝上挂了金,颜色才定住,蓝是蓝,红是红,放几年也不发乌。

镀完擦干,一只一只看。看丝有没有塌,看釉有没有花,看口沿平不平。

窗台的玻璃上有一层灰。光从外头进来,落在瓶身上,蓝是深的,红是暖的。

窗台上放着一只还没镀金的胎。铜色,丝在上头盘着,一朵莲花,瓣还没开全。

她伸手,用指腹从上头摸过去。

丝是立着的,一格一格,摸得出棱。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农民日报》2026 年 9 月 30 日《匠心津韵 丝路繁花——天津三位乡村工匠的传承创新之路》,天津市妇联 2026 年 11 月 11 日《把 108 道工序拆成“能上手的小工序”》。何爱莲为天津武清景泰蓝传统手工制作技艺第四代代表性传承人,文中人物经历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制胎、掐丝、点蓝、烧蓝、磨光、镀金等工序细节为景泰蓝行业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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