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婚十九年,他没带我出过省。

唯一一次坐火车是去省城,我妈住院,我们去看她,当天来回。
他说了十九年
第一次听他说看海,是结婚第二年。
那天晚上电视里放一个节目,海边的城市,镜头从海面上扫过去,一片蓝。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站着看了一会儿。
我说,这水真多。
他坐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边上,说,等孩子上大学,带你去看海。
那时候孩子还没有。
我说,什么孩子。
他说,以后的孩子。
我把盆放下,说,那你记着。
他说,我记着。
后来孩子有了,是个儿子。后来他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
他在建材市场看店,卖水泥、瓷砖、五金件。我在药店站柜台,一天八个小时。我们两个人一年到头,只有在过年那几天能一起在家吃三顿安稳饭。
海在哪儿我知道。地图上在东边,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坐大巴七个钟头。电视里那种蓝,我一直以为是修过的。
我们这儿只有一条河,夏天水是黄的。城北有个水库,边上围了铁网,说是水源地,不让下。
十九年里他把这句话说过四回。
每一回都是在一个具体的时候,说得也不重,像是顺口。可我记得每一回在哪儿。
第一回在沙发上。第二回在儿子的满月酒上,他喝了两杯,跟人说他以后要带媳妇去看海。
第三回是儿子中考完那天,他在阳台上抽烟,说,等这小子上了大学。
第四回是去年冬天,他蹲在店门口给人切瓷砖,切完了站起来,说,等他大学毕业。
我说,你上次说的是上大学。
他说,大学也一样。
我没接话。
三年三年地等
儿子高考完那天,我从药店下班,买了半只烤鸭。
吃饭的时候我说,是不是可以去了。
他夹了一筷子鸭皮,说,等录取下来,心里踏实。
我说,行。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到的。那天他拿着那个信封在灯下看了三遍,说,好。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等开学,安顿好了。
我说,安顿好了就十月了。
他说,十月海边冷。
我说,那就明年。
他说,明年。
九月我们送儿子去学校。火车上他一直在窗边看,看到田,看到厂房,看到很多楼。回来的时候他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张着。
那年冬天我在挂历上圈了一个日子,圈在七月。圈完了我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第二年七月,那个圈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我把那一页挂历翻过去,在下一年的七月又圈了一个。
第三个圈是今年圈的。
今年寒假儿子回来,一家三口吃饭。他在说店里的事,说今年活儿紧,说开春要进一批货。
我说,看海的事。
他说,明年吧。
我说,你去年也说明年。
他说,今年真是活儿紧。
儿子把碗放下,说,妈,你自己去啊。
我说,我一个人去干什么。
儿子说,一个人怎么不能去。
他说,你妈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我说,我四十六了。
他说,四十六也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手机拿出来,搜了一个词。
出来一堆图片。我把手机贴在眼睛前面看,看了很久,然后关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药店吃饭,跟对班的刘姐说了这事。
刘姐说,你跟他吵一架。
我说,吵什么。
她说,你就说我明天走,你去不去。
我说,他不会去。
她说,那你自己走。
我说,那不成笑话了。
刘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来了个买降压药的老太太,八十二,跟我说她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我给她包好药,说慢走。她走了以后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去了
三月,我报了一个团。
旅行社在邮局旁边,一间小门面。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两日游,三百八,含一晚住宿、一早两正。
我进去问,最便宜的是哪个。
里面那个女的抬头看我,说,就这个。
我说,什么时候走。
她说,这周五晚上有车。
我说,好。
她又问,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也发团,跟别人拼房。
我说,行。
我交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给我一张收据,我折了两折,放进钱包最里面那格。
回家我跟他说,我妹那边有点事,我去两天。
他说,什么事。
我说,家里的事。
他说,要不要我送你去车站。
我说,不用,坐大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五晚上八点,我拎一个布包出门。包里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盒降压药、一包饼干。
大巴在汽车站外面的空地上等。车是旧的,座位套是蓝布的,有几个地方磨破了。上车的人我数了,二十三个,多数是六十往上的,有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子。
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出去两个钟头,天就全黑了。前面有人在吃橘子,橘子的味儿飘到后面来。有人打呼噜。
我在服务区下车上了个厕所,买了一瓶水。回到车上,司机在数人。
夜里三点多,我醒了一次,看见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黑。我把外套盖在腿上,又睡了。
天亮的时候车里有人喊,到了到了。
我抬头看窗外,先是看见一片平地,然后是几栋楼,再往前,我就看见海了。
它不是蓝的。
是灰的,很宽的灰,一直铺到天边,天也是灰的。风很大,浪一层一层往上推,推到岸上就散了。声音比我想的大,轰轰的,像有很多车在远处开。
我站在岸上,风把我的头发全吹到一边,我用手指梳了一下,又吹乱了。
导游说自由活动一个钟头,十点半车上集合。
我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把鞋拎在手上,走到水边。
水凉。凉得脚腕发疼。我站住了,没往后退。
浪推上来,没过脚背,又退回去,把脚底下的沙带走一点。我站了十几分钟,脚麻了。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拍照,拿着一部老年机。我走过去说,大姐,麻烦你给我拍一张。
她说,你站那儿。
我站到水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就垂着。
她拍了三张,说,你看看行不行。
照片里我站着,头发飞起来,后面全是灰的海。我说行,谢谢。
上车前我在岸边的摊子上买了一袋烤鱼片,二十块。
中午在渔家吃饭。八个人一桌,我不认得他们。桌上有一盘蛤蜊、一盘小杂鱼、一盘炒青菜、一盆汤。
我吃了一碗饭,把蛤蜊吃完了。
桌上有人说,喝点?
我说,喝一点。
他给我倒了半杯白酒。我一口气喝了,辣得眼泪出来。他们笑,说大姐豪爽。
我也笑。
下午又去了一处海滩,我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个钟头,什么也没干。
回程的车上我睡着了。醒的时候天黑了,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到家是夜里十二点多。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妹那儿怎么样。
我说,挺好。
我去洗澡,水开到最大,站在下面站了很久。
照片
那张照片我一直存在手机里,没发出去。
半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他拿我的手机看儿子发来的课表,划着划着,划到了那张。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我。
他说,这是哪儿。
我说,海边。
他说,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说,三月。
他把手机放下,说,跟谁去的。
我说,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里面在讲天气预报。
我说,我跟我妹说去两天那次。
他说,你怎么不说。
我说,我叫了十九年。
他站起来,去阳台了。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然后又响了一声。
他在阳台上站了两根烟的工夫。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电视。天气预报讲完了,开始讲广告。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坐下,说,海边冷不冷。
我说,冷。
他说,水凉不凉。
我说,凉。
他说,那你下没下。
我说,下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翻身。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锅里煮着面。
他说,我给你卧了个鸡蛋。
我说,好。
玻璃板底下
五月里的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你看看。
我打开,是两张卧铺票。
我说,去哪儿。
他说,海边那个市。
我把票拿出来,看了日期,看了一会儿。
我说,店里怎么办。
他说,关三天。
我说,关三天少挣多少。
他说,少挣就少挣。
我说,那批货呢。
他说,让老李盯着。
我把票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电视柜上,怕压皱了。
六月我们走的。上了火车他把我那个布包放到行李架上,说,这回不用坐最后一排了。
我没说话,笑了一下。
到了海边是下午。六月的海跟三月的不一样,是蓝的,浅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沙。
他站在岸上看了很久,说,这么大。
我说,嗯。
他把鞋脱了,裤腿挽到膝盖,往里走。走了十几步我喊他,别走太远。
他说,知道。
他在水里站着,背对着我,肩膀有点驼。我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回来的火车上他睡着了,头靠在窗上,跟去年送儿子那次一样。
到家第二天我擦桌子,把玻璃板掀起来。那底下压着儿子一百天的照片,还有一张水电费的单子。
我把照片往里挪了挪,把两张票根放进去,压在照片旁边。
票根是硬的,压不平,玻璃板盖上去有点翘。我用手按了按。
他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弄,说,干什么呢。
我说,压票。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压这儿干什么。
我说,好看。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那明年再去一回。
我说,行。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