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冰箱冷冻层最底下那一层,冻着二十七盒剩菜。

我数过两回。第二回还是二十七。
数的时候得蹲在地上。把上面两层的冻肉、冻鱼、冻豆角一盒一盒端出来,摆在脚边,才能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出来。抽屉一开,一股冷气扑到脸上,混着塑料袋和霜的味儿。
我把二十七盒在地上摆开,按日期排。最早的在最左边,最晚的在最右边。排完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二十七盒
盒子什么样的都有:酸奶盒、打包盒、玻璃罐头瓶、装草莓的塑料盒、一个月饼铁盒。每个外面套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两个结,用圆珠笔在袋子上写:日期,什么菜。
最早那盒是前年冬天的红烧肉。字被水汽蹭花了,"红烧"两个字只剩一半。
前年写的字还清楚,去年的字开始抖,今年的字又正了。她说去年手麻过一阵,今年好了。
冰箱是老式的两门,放在阳台边上。压缩机一响,整个阳台跟着嗡。最底下那层是个抽屉,要拉出来,得先把上面两层的东西端出来放在地上。
我妈一个人住。做一顿吃三天。
她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戏曲频道,她不看,只听。有时候一段唱完了,她还坐在那儿,碗里的饭没动。
她做饭有她的算法:一小把米,半个白菜,一小块肉切成丝。锅是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锅底有一圈黑。
买菜她只在下午去。集市收摊前那一阵,菜便宜,一堆一堆地卖。她拎一个布袋子,蹲下来挑,把外面的黄叶扒掉,称完了再要一根葱。
我爸走五年了。头一年她还来我这儿住过两个月,后来就不来了。她说楼太高,说楼下没人认得,说这儿的菜比镇上贵一半。
她说,我在家自在。
我信了一半。
她屋里还摆着我爸的碗。吃饭的时候她盛两碗,一碗放对面,吃完了把那一碗倒回锅里。
我说,妈,你别这样。
她说,习惯了。
阳台上的东西都是这么攒下来的。三个腌菜坛子,一大一小两个纸箱,一台早就不能转的旧洗衣机,洗衣机上头摞着四个塑料盆。
纸箱里是旧报纸,她说留着垫东西。我问垫什么,她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我爸病那两年,她伺候的。一天三顿,端到床边,一顿不落。那时候她做饭做四个菜,说我爸吃不了多少也得摆上,摆上了他闻着香。
我爸走了以后,这个习惯没改。菜还是四个,人剩一个。
我扔过三回
第一次是三年前。我趁她午睡,把最底下那层掏出来,扔了六盒。
她下午就发现了。垃圾桶里翻出来,一盒一盒捡回去,在水池里把盒子洗了,晾在阳台栏杆上。
她没骂我。她说,这还能吃。
我说,妈,都长霜了。
她说,霜刮掉就行。
第二次我买了二十个新的保鲜盒,带扣的,透明,能看见里面是什么。又买了一卷标签纸和一支记号笔。
她收下了,收在柜子里,一次没用。
她说,这么好的盒子装剩菜,糟蹋。
有一回我中午突然回去,看见她自己热了一盒,就着一碗米饭吃,桌上没有别的菜。
我说,你怎么吃这个。
她说,一个人不值得做。
我说,那你还做四个菜。
她说,那是晚上。
第三次是过年。我把最底下那层整个抽出来,装了一个大塑料袋,拎到门口。
她站在阳台上,手在围裙上擦,说,你放下。
我说,妈,两年前的。
她说,两年怎么了。
她把那袋东西放在灶台上,解开结,一盒一盒看,看一盒说一句:这是排骨,这是鱼,这是你爸爱吃的丸子。
那天我们谁也没说话。我把袋子放在门口,她把它拎回厨房,一盒一盒往回摆,摆得整整齐齐,日期朝外。
我在旁边站着,看她摆。
摆到最后她坐下,说了一句:你爸在的时候,一顿饭四个菜。
我说,现在就你一个人。
她说,我一个人也得有菜。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我以前的房间。半夜听见阳台那边的压缩机响,响一阵停一阵。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装东西。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一盒冻丸子、一袋干豆角、两把挂面。
我说,妈,我那儿什么都有。
她说,拿着。
我说,冰箱塞不下了。
她说,那就先吃丸子。
我把袋子拎上车,走了两里地,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隔壁王婶后来跟我说,你妈每个礼拜都把剩菜留着,说闺女周末回来吃。
我说,她没跟我说过。
王婶说,她不说。
榆钱和苞米面
正月里我姑来。她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说小时候的事。
我姑说,你妈那时候最会过。一碗面能变三样。
我在厨房切菜,听着。
我姑说,那年春天粮不够,家里七个孩子,你妈是老三。挖野菜,榆钱捋下来,掺苞米面蒸,蒸出来是绿的。你妈蒸得最好,不散。
我妈说,别说了。
我姑说,怎么不能说,又不是丢人的事。
我妈说,孩子听着呢。
我把菜刀放下,站在厨房门口。
姑姑走了以后,我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榆钱是好东西,捋一回能蒸一锅。
我说,现在没人吃了。
她说,现在谁还吃那个。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小时候饿过。
我姑又说,你妈十岁就会蒸馍,一锅蒸十二个,给弟弟妹妹分,自己拿最小的那个。
我说,我妈从来没说过。
我姑说,那时候有什么好说的。
后来我留意她的柜子。最上头一层:两袋盐、一袋糖、一箱压缩饼干——我买的,没拆,生产日期是前年。旁边还有四包方便面、两瓶酱油、一袋木耳。
她说,备着。
我问,备什么。
她说,备着就是备着。
我又问,你一个人能吃多少。
她想了想,说,饿过的人,见不得空。
我问,那你现在饿吗。
她说,不饿。
我说,那你还冻。
她说,冻着心里踏实。
这句话我记住了。
改成吃
我不扔了。
我改成每周六回去吃一顿,专门吃冷冻层里的东西。
第一回我拿了一盒冻饺子,去年冬至的,煮了,皮裂了几个,馅还是好的。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一直说,别吃了,我给你下新的。
我说,这个好。
她说,这个哪有新的好。
我说,这个有味儿。
第二回是一盒排骨。炖的时候我多放了半勺酱油,她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我把火关小。
第三回是一盒带鱼。煎的时候油溅,她在旁边递锅盖,举着,像举盾牌。
第四回是一盒豆角,冻得发黑,炖了一锅。我吃了两碗,她一直看我吃。
第五回是一盒汤圆,去年元宵的。煮的时候散了三个,汤成了糊。她尝了一口,说,甜。
我说,太甜了。
她说,甜才好。
我丈夫第一次跟着去,看见桌上四个菜,其中两个是热的剩菜,他愣了一下。
他吃了,吃了两碗饭。
第二次去他自己带了酒,两个人喝了半杯。我妈话多起来,说我小时候挑食,只吃蛋清不吃蛋黄,她就把蛋黄挑出来自己吃。
回来的路上他说,你妈那个鱼,比我妈做得好。
我说,那是我爸以前钓的,冻了快一年。
他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明年我陪她钓一回。
我说,她不钓鱼。
暑假我把圆圆也带去了。她八岁,一进门就开冰箱,说姥姥你家冰箱像个宝箱。
我妈说,别乱翻。
圆圆说,我看看。
她从最底下摸出一盒冻玉米,我妈说那个留着。圆圆说我想吃。我妈说,那煮。
那盒玉米是八月冻的,煮出来还是甜的。
圆圆一边啃一边说,姥姥这个比超市的好吃。
我妈笑了一下,说,超市的是嫩玉米。
那天下午我妈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水果糖,早年的那种,纸都粘在糖上了。她挑了一颗给圆圆,说,这个好吃。
圆圆剥开吃了,说,有点软。
我妈说,软了才甜。
楼下的李婶见了我说,你妈现在逢人就说闺女周末回来吃饭。
我说,就吃一顿。
李婶说,一顿也是回来。
我开始带菜回去,只带一顿的量。一棵白菜、半斤肉、两条鱼。多了她又要冻。
我买鱼挑小的,一顿能吃完的那种。摊主认得我了,说给老人买的吧。我说是。
我也学着把剩菜装在能看见的盒子里,摆在最上面一层,不藏在底下。
那二十个保鲜盒,她终于拆了两个。拆的时候她把盒子洗了一遍,倒扣在案板上晾,说这个真好,能看见里头。
我说,早给你买了。
她说,早不舍得。
空出来的格子
半年以后,最底下那层空了一半。
她自己开始少做:从三个菜减到两个,从两个减到一个。锅也换了小的,一个人用正好。
入冬她又在最底下冻了两盒,一盒是丸子,一盒是炸酱。她说,等圆圆放寒假。
上个月我回去,冷冻层最底下放着一袋虾仁,包装是新的,还没拆。袋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圆圆。
圆圆是我女儿,爱吃虾。
我把那袋虾仁拿出来,放到最上面那一层,让她一开门就看见。
她说,你放上面干什么。
我说,看得见就不忘了。
她说,忘不了。
我说,那就当看得见。
她学会了在袋子上写日期。字比我写得好,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她没再说什么,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张挂历,每天用铅笔画一道。我问她画这个干什么。
她说,记着你们哪天来。
我说,不用记,我每周六都来。
她说,记着心里有数。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一盒东西。我在车上打开,是六个冻的包子,袋子上一行字:十一月十七,萝卜馅。
我数了数,六个。日期是前一天,她上午包的,包完冻上,等我第二天走。
字写得很正。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