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只笙斗。

柳树根做的,颜色发深,边上有一道旧磕痕。他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底面磨得发亮,一百多年,几代人的手都从这儿过。
“这个笙斗是用柳树根做成的,非常结实,摔不坏,已经保存一百多年了。”他说,“是我们王家人做笙的一个见证。”
斗上有孔,孔里插着管。管拔下去了,孔还空着,一个一个,排得很齐。
柳树根
他家做笙,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到他这里是第五代。
他自己入行四十多年。工作室的桌上摆着刀、锯、刨、凿、钻、锤,一样一样排开,都是用了多年的。
笙分四部分:笙簧、笙管、笙斗、笙嘴。簧振动,带动笙管里的空气一起振,声音就出来了。笙能同时吹出几个音,这是它跟笛子、唢呐不一样的地方。
笙嘴也有讲究。嘴要圆,要光,嘴唇贴上去不硌。有用铜的,有用木的,也有用竹的。
笙斗是底座,也是气室。气从笙嘴进来,先到斗里,再分到每一根管。
斗的大小看手。手大的人,斗要稍大一点,托着才稳。
斗要用整块木头挖。柳树根最好:木质紧,纹路乱,不容易裂,摔一下也不坏。别处有用柏木的,有用硬杂木的,各家习惯不同。
柳树根不好找。得是老了、死了的树,根才够粗,才够硬。挖回来的根要先放,放到不裂了再用。
挖斗是慢活。先锯出大形,再用凿子一点一点掏。掏深了,壁薄,容易裂;掏浅了,气室小,声音发闷。
掏的时候要顺着纹路。逆着走,凿子一别,木头上就起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会一路裂到底。
斗里不上漆。上了漆,气闷在里头,声音出不来。
掏完要磨。里外都磨,磨到不扎手。斗里面也要磨,气在里面走,壁面毛糙,声音就不干净。
斗的外形各地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像一只小葫芦。形状不同,气路还是一样。
斗底下要平。不平,搁在桌上晃,吹的时候得用手扶。
斗用过几十年,颜色会变深,木性也稳了。新斗反而要当心,头一年容易裂。
斗面上要开孔,一根管一个孔,孔位按音阶排。
孔距差一点,管插进去就偏,气路不顺,那个音就发虚。所以孔是先划好线再开的,开完还要用圆锉修。
修孔要一点一点试。管插进去,堵住,吹一下,听。孔大了漏气,音就散;孔小了憋气,音就闷。
一百多年的那只斗,孔还是一个圆。管插进去,不晃。
紫竹
笙管又叫笙苗。
他用的竹子是福建紫竹,要三年以上的。三年以下的竹壁薄,做成苗,吹些日子就裂。
紫竹长在南方的山里,皮是紫黑的,老了转灰。做笙要的是杆直、壁厚、节长的那一种。
选竹看三样:直不直,壁厚不厚,节长不长。竹节太密,一节一节鼓着,开孔不好开;节太长,取不出几段。
砍竹有季节。冬天砍的竹,里头的水少,晾起来快,虫也少。春天砍的,竹汁多,晾不好就发霉。
竹子砍下来要晾。晾半年、一年,晾到里头的水气走干净。晾不透,做成的苗过一阵自己缩,音就变了。
晾的时候不能晒。太阳直晒,竹子外面干得快,里面还湿,一缩就裂。要搁在通风的棚子底下,阴干。
竹子怕虫。存竹的地方要干,要通风,隔一阵翻一遍。
一根竹子,能用的只有中间几段。两头弯的、有伤的都锯掉。
苗的长度不一样,一根一个音。长的音低,短的音高。同一把笙上,苗的高低差得不多,但差一丝,音就不对。
每根苗的下端要开一个音孔,上端装簧片。孔开在离斗多远的地方,也有定数。
开孔用钻,钻完修边。边上有毛刺,吹起来会有杂音。
紫竹的皮硬。做苗不去皮,皮在,苗不容易吸潮,音也稳。
苗口要平。口不平,嘴唇贴不严,吹起来漏气,那个音就弱。
苗的内壁要通。有的竹节里有一层隔膜,不捅开,气不通,那个音就不响。
一把笙的苗,粗细也要配。太细的苗,声音薄;太粗的,声音闷。
苗插进斗里,深浅有定。插浅了漏气,插深了气不顺,音发闷。插好以后,缝还要封住。
苗做好,按音阶排进斗里。排的时候要看高低,看间距,还要看吹起来顺不顺手。
高音苗短,靠外;低音苗长,靠里。排错一根,整把笙的音序就乱了。
簧片
笙的声音,一半在簧片上。
簧片是铜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铜要韧,太脆的一敲就裂。铜片先要打薄,薄到对光看有点透。
打薄是锤出来的。铜片放在砧上,小锤一下一下敲,敲一遍,退一次火,再敲,敲到厚薄均匀。
厚了,舌太硬,吹不动;薄了,舌太软,音站不住。
然后在片上刻舌簧。三面切开,只留根部连着。切出来的那一条叫舌,舌能上下颤,声音就是它发的。
刻刀要薄,要快。刀钝了,切口起毛,缝就不匀。
缝不能大。缝大了漏气,吹起来费劲,音也散。缝也不能小,小了舌不动,音发死。
切完要用刀修,修到缝均匀。这道活全凭手感,手重一点,片就废了。
修完对着光看。光从缝里透过来,宽窄一样,才算过。
铜片有厚有薄。高音的簧片薄一点,低音的厚一点,厚薄差一点也不行。
刻舌簧的刀是他自己磨的。刀口什么角度,各人有各人的习惯。
簧片装进苗里要卡住。卡不紧,吹的时候会移,音就飘。
新簧片要吹几天才定。头一天好听,过三天又走,得再调一次。
一片簧片,做半天。做十片,能用的不一定有几片。
一片簧片能用多久,看吹的人。天天吹的,一两年就要换。
簧片是会坏的。用的日子久了,舌会疲,音会走。吹笙的人把笙送来,他拆开,换一片,再定一次音。
定音
簧片装进苗里,苗插进斗里,就能吹了。
定音的桌上只放一把笙、一杯水、一块布。水是润簧片用的,布是擦苗口用的。
先吹一遍,听。哪一根高了,哪一根低了,一根一根过。
音高了,用刀在舌根上刮一点。刮掉一点铜,舌就软一点,音就下来一点。刮多了,回不去。
音低了,在舌尖上点一点东西。点一点,舌就重一点,音就低一点。点多少,全凭耳朵。
也有的师傅点锡,有的点朱砂。点上去要等干,干了再吹,吹了再点。
老一辈定音不用校音器,全凭耳朵。他也用耳朵,校音器只作参照。
定音要把自己关在屋里。屋里不能有人说话,不能有别的响动。有一点杂音,耳朵就分不清。
一把笙的音阶按五声排。宫、商、角、徵、羽,一根一根对上去。
一把笙十几根苗,一根一根定。定完还要合起来听,听几根一起吹的时候,和声顺不顺。
笙能和声。几根苗一起响,音要是不合,听着像两个人吵架。
有的音单吹是准的,合起来就打架。那就得回头再调,调一根,旁边几根都跟着动。
调到最后,一根苗可能已经刮过好几遍。再刮下去就要废,只好换一片簧片重来。
定完音要放一夜。第二天再听一遍,铜会回一点,音也会走一点,走了再调。
一把笙定完音,人也乏了。耳朵嗡嗡的,出去站一会儿,才缓过来。
十天
一把新笙,从备料到出声,要十天左右。
十天是紧的。竹子是现成晾好的,斗是提前挖好的,簧片是一片一片攒下的。真要连竹子一起等,那就不是十天。
上百道工序,大半在看不见的地方:竹子晾了多久,斗掏得多深,孔开得多正,缝修得多匀。
做好了,还要试。他自己吹,也请吹笙的人来吹。
有位在梆子剧院吹笙的乐师,跟他认识多年。这些年演出,一直用他做的笙。乐师说,音色正,吹着顺手。
来订笙的,有音乐学院的,有文艺团体的,也有个人。订一把,等一把。
做笙的人,一年做出的数量有限。做多了,手就松了。
他一天做不了多少。做笙是细活,急不来。
工作室里没有机器的响动。刨花落在地上,一层一层,扫了又有。
徒弟不好找。年轻人坐不住,学两年就走了。
修笙的活也不少。笙用久了要修,簧片要换,苗要重新校。修一把,比做一把快,但一样要定音。
县里的非遗名录,二〇一〇年收了他家的笙。这件事他没多说。
工作室的窗子朝南,光进来,照在一排做好的笙苗上。紫竹的颜色是深的,磨过的地方发亮。
他把一把刚做好的笙端起来,笙苗一排,苗口齐。
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声音不长,散在屋里,很快没了。
他把笙放下,拿起一块布,把笙斗上的手印擦掉。擦完,搁回桌上。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中国新闻网 2026 年 9 月 28 日《河北景县“王家笙”:百年老手艺“笙”声不息》(记者崔志平,通讯员高雷、卢增晖)。王俊伟为“王家笙”第五代传人,文中人物经历与引语均据该报道;笙斗、笙苗、簧片、定音等制作细节为制笙行业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