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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一校的吴安芝:三个学生,一节课也不能少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9 16:51:59

车往山上走,拐过近三十道弯。

山坳里的乡村教学点:白粉墙平房,木框窗敞开,窗内可见三张旧课桌和一块空白绿黑板;窗外是青松与远山,晨光清亮,画面无人、无文字

路窄,一边是山,一边是坡。路是水泥的,两车交会要让。

从村委到学校约五公里,走路要一个钟头。

春天山上开花,路边一片白,风一过,花瓣落到路上。

这段路他走了很多年。哪一段有坑,哪一处雨后容易塌,他心里有数。转过最后一个弯,密林里露出一堵墙,墙上贴着红纸,写着"热烈欢迎全体师生回校工作学习"。

墙边两棵青松,笔直。再往里,教学楼前还有四棵。

学校的牌子挂在大门边,白底黑字。门口有一道水泥台阶,边上长着青苔。

这就是官良分校。二〇二六年秋季学期,这里有三名学生,一名教师。

学校没有围墙。门口就是路,路过去就是坡。

学校在山坳里,四面是树。夏天蝉声大,冬天风从坳口灌进来。

操场是水泥地,边上有一排矮墙。矮墙外头就是坡。

校舍是白粉墙,年头久了,下头泛黄。教室的窗是木框的,有一块玻璃换过,颜色跟别的不一样。

三十道弯

吴安芝是官良村人。

一九九四年,他从贵港师范学校毕业,第一时间回了母校任教。那时候校园里热闹,上百名孩子,五位老师,读书声能翻过好几道山梁。

他在本校守了十三年。后来调到思怀初中。

山里的学校最怕下雨。雨一大,路上落石,车不好走。

他来得早。冬天到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再后来,他听说官良分校留不住外来的老师,孩子们上学要跑很远。二〇一七年,他主动申请调回来。

"这里太偏了,外头老师留不住,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我觉得我有必要回到这里。"他说。

从村委到学校约五公里,到中心校十五公里,到镇政府将近五十公里。山路,弯多,雨天滑。

他每天从家里来。来得早,学校里还没有人。

门开了,他先去教室,把窗推开,把桌子抹一遍,地扫一遍。走廊不长,走几步就到头,他也扫。

来得早的孩子在门口等。他把门开了,才让他们进来。扫完,站在门口等孩子。

三张课桌

课本是统一发的,三个孩子三套书。

一年级的孩子写字慢,一笔一笔,写满一行要很久。他站在旁边等。

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三种声音:讲课、翻书、写字。

教室不大。三张课桌,摆得很开。讲台上放着粉笔盒、板擦,还有一本翻旧的字帖。

黑板是墨绿色的,擦过以后留一层白。

夏天教室里热,他把两边的窗都开着,风穿过去。

三个孩子,年级不一样。同一节课,他给这个讲完,转身给那个讲。

上课前点名。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应。

他有一本薄薄的名册,上头就三个名字。

语文、数学、体育、书法、美术,都是他一个人。课表贴在墙上,一格一格写着。

复式班有复式班的办法。给一个孩子讲新课的时候,另外两个做练习;等这边讲完,再过去看那边的本子。

一节课四十分钟。讲十五分钟,练二十分钟,剩下五分钟收尾。

最怕两头都等着。这边正讲着,那边的本子空了,他得停下来,先给那边留一道题。

一年级的拼音要一句一句带读,三年级的应用题要一步一步拆。他在这两张桌子之间来回走,走一趟,说一段。

黑板分两半用。左边写生字,右边写算式。写到一半,粉笔断了,他弯腰捡起来,接着写。

教案本摊在讲台上,字写得工整。哪一课讲到哪儿,哪一天要复习,都记着。

冬天冷,孩子的手冻得红。他让孩子先搓一搓,再拿笔。

书法课从坐姿教起。腰要直,笔要立,写一个字,看三遍。

美术课画山。孩子画的山是尖的,他画的山是圆的,画完摆在一起看。

课间十分钟,三个孩子在操场上追着跑。他站在走廊上看,看他们别摔着。

孩子的作业本收上来,他一本一本改。笔画写错的,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上正确的。

升旗

每个星期一,学校升旗。

三个孩子站成一排,他站在旁边。国歌响起来,声音不大,在山谷里也传不远。

国旗是新的,红布,有风就抖。

旗杆下有一块水泥台,台面上有裂缝。

旗杆是铁的,立在操场东头。绳子有点毛了,他用胶布缠过。

旗升到顶,绳系好。他退一步,跟孩子一起站着,看旗飘一会儿。

国歌放完,操场静下来,只有风声。

升完旗,他讲几句话。讲安全,讲作业,讲这周要学什么。三个孩子仰着头听。

三个孩子里,有一个还不太会唱,就跟着张嘴。

课间,他带孩子到操场上做操。三个人的队伍,站得很齐。

跳绳是塑料的,磨得起了毛。他数着,孩子在旁边跳。

体育课也上。没有球场,就跑步、跳绳、丢沙包。他跟着一起跑,跑两圈,气有点喘。

操场边的草长得快,隔一阵要拔。他拔草的时候蹲着,一蹲半天。

走廊上的花草是他养的。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下,叶子擦得干净。

花草一盆一盆地浇。夏天早晚各一次,冬天隔几天一次。

有的盆裂了,他用铁丝箍上,还能用。

有的长歪了,要修。他拿剪子,一点一点剪。

"修剪花花草草就像教学一样。"他说,"三个也好,三十个也好,工作都是一样做。人生路很短暂,大事做不了,就做一些小事,润物细无声,我也觉得值得了。"

墙上的九张

教室后墙正中间,是四个手写的字:庆祝六一。

字是空的,里面涂了颜色,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四个字被涂得满满的。

字是先描在纸上,再一笔一笔涂的。涂出边的,用橡皮擦掉。

字底下贴着九张作品,全是今年六一做的。

六一那天,教室里挂了两串彩带。彩带挂在窗框上,风一吹就动。

彩带是旧的,收在纸箱里,年年拿出来。

三张是诗歌书法。笔画还嫩,但一笔一画,写得很正。写字用的是毛笔和墨汁,墨汁倒在碟子里,孩子蘸一下,写一笔。

三张是画。花是鲜艳的,星星缀在天上,还有一座座房子,被蝴蝶轻轻拉着,往天上飞。

画里的天是蓝的,地是黄的。

三张是英文作文。一行一行,字母写得干干净净。英文是从字母教起的,A、B、C,一行写十个。

九张,出自三个孩子的手。

他把九张作品排了两遍,才定下现在的次序。

有的作品卷了边,他用胶带重新粘住。后墙上有几道旧胶带的印子,撕不掉。

贴上墙用的是透明胶。胶带边角翘起来,他伸手按平。

那天他也照样过了六一。照样让孩子写、画,照样把最好的几张挑出来,贴在墙上。

上课之前,他在后墙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九张,才转身。

上课的时候,他带三个孩子读课文。课文读三遍:第一遍他读,第二遍孩子跟,第三遍孩子自己读。

"丁香结,今年的丁香花似乎开得格外茂盛,城里城外,都是一样。"

声音稚嫩,在空教室里很响,穿过窗外的蝉声,撞到走廊的墙上,又回来。

三个孩子坐得笔直,眼睛看着书。

最后一班岗

这所学校办于新中国成立初期。最热闹的时候,五个老师,上百个学生。

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有的跟着父母进了城,有的转去了中心校。

现在,三个孩子毕业以后,这个教学点多半就要撤并了。

他说得很平静:"这是大势所趋,说明孩子们去了更好的学校。但只要学校还在一天,我就会站好最后一班岗。"

放学是下午四点多。

有的孩子要等家里人来接。他就陪着,站在门口。

下午放学,他送到门口。三个孩子背着书包,往三个方向走,走几步回头挥一下手。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不见了才回身。

教室的墙角放着一个水桶和一把扫帚。

回到教室,把桌子摆正,把黑板擦干净。第二天的课要备出来,备课在本子上,一页一课。

天黑了才走。钥匙是一大把,学校的门都用它。他把钥匙串挂在裤腰上,走路有响声。窗户一扇一扇关上,插销插好。每一扇他都推一下,看扣牢没有。

黑板上还留着他写的字,明天上课前要擦。

教案本合上,放进抽屉。作业本摞齐,用一块石头压住,怕风翻。

锁门之前,他看一眼后墙。那四个彩色的字,还在。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校门口的两棵青松上,树干是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口的台阶上有落叶。他扫过一遍,又落了几片。

他把门拉上,锁好。钥匙在手里响了一下,揣进兜里,沿着坡往下走。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人民网广西频道 2026 年 9 月 10 日《一人守一校,托举山娃求学路》(甘益江、姜慧花、黄颖 摄影报道)。吴安芝为广西贵港市港南区瓦塘镇思怀小学官良分校教师,文中人物经历与引语均据该报道;复式班教学、课表安排、作业批改等细节为乡村教学点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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