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拆这四个字。
跖,是盗跖,古书里那个有名的大盗。尧,是尧帝,古书里那个有名的圣王。
一条属于大盗的狗,冲着圣王叫。
它叫,不是因为尧有什么不好。是因为尧不是它的主人。
「跖狗吠尧」:各为其主。狗只认喂它的那双手,不认天下人的公论。后来多用来骂人——坏人的爪牙冲着好人狂吠。
来历在《战国策·齐策六》。说这话的人叫貂勃,齐国的一个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骂人,骂的是他自己。

要说清这一句,得先说田单。
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国的乐毅带着五国之兵破齐。半年之内,齐国七十余城尽失,只剩莒和即墨两座城还插着齐国的旗。
齐湣王死在乱军里。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城一个太史家里做佣工。
即墨那边,守将战死,城里人推了一个人出来做将军。
这个人叫田单,本是临淄城里管市场的小吏。所谓市掾,就是替官府看秤、收税、管纠纷的属吏,官不大,天天在人群里挤。
他做将军,靠的不是兵。
燕军围城,他把自家的族人也编进队伍,把自己的妻妾编在行伍之间,把酒肉全分给士卒。守城的器械不够,他让城里人把铁器都拿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少人做得出来的事:他让燕军相信,齐人最怕的是被割鼻子、被掘祖坟。
燕军中计,真的去割降卒的鼻子,真的去掘城外的坟。
即墨城里的人从城头看下去,哭成一片。哭完,手就不抖了。
最后是火牛。
一千多头牛,牛角上绑尖刀,牛身上披着画了五色龙纹的绸子,牛尾巴上捆苇草、灌油脂。夜里点着苇草,牛痛得往前冲,五千壮士跟在牛后面。
燕军大乱。骑劫死在乱军里——他本来是来接替乐毅的,是燕王中了田单的反间计换上来的人。
田单一路追,七十多座城,一座一座收回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想不通的事:他没有自己称王。他把法章从莒城接出来,接到临淄,立为齐襄王。
齐国复了。
田单封安平君。
就在这个时候,貂勃开始到处说他的坏话。
貂勃是齐国的士,有些才,嘴很利。他在朝堂上、在街市上,见人就说:安平君,小人也。
一个复国的人,被说成小人。这话传到田单耳朵里。
田单没有发火。
他备了酒,请貂勃来。
席上,田单问了一句很不像话的话: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
我田单哪里得罪了先生,让先生老在朝上「夸」我?
「见誉」,被称赞。他把骂说成夸。
这一句问得很软,软到没有还手的余地。
貂勃放下杯子,答了一段话。
他说:跖之狗吠尧,非贵跖而贱尧也,狗固吠非其主也。
盗跖的狗冲着尧叫,不是因为它觉得盗跖高贵、尧下贱。狗本来就要冲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叫。
接着他打了个比方。
假如这里有一个贤人叫公孙子,有一个不成器的人叫徐子。这两个人打起来,徐子的狗会怎么做?它会扑上去,咬公孙子的腿肚子。
为什么?因为公孙子的腿不是它主人的腿。
貂勃说完,又添了一句更直白的: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
要是有机会离开那个不成器的主人,去给一个贤人当狗,那它咬的就不只是腿肚子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他把自己说成狗。
可他也把话说完了:我骂你,是因为我当时的主子不是你。现在我认了这个主。
田单听懂了。
他起身,说:敬闻命。
第二天上朝,田单向齐王举荐貂勃。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完了。
可齐国的朝堂上还有九个人。
这九个人是齐襄王的宠臣,史书上只留下「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这一句,名字没有传下来。他们恨田单,因为田单手上有兵、有民望、有复国之功,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他们去跟齐王说:燕国打齐国的时候,楚国曾派将军带一万人来帮我们。如今国家安定了,社稷安稳了,是不是该派个使者去谢谢楚王?
齐王问:左右谁可以去?
九个人一起说:貂勃可以。
于是貂勃出使楚国。
楚王接待他,请他喝酒,一留就是好几天,不放他回来。
九个人就在这空档里动手了。
他们跟齐王说:一个人出使,能把万乘之国的君主拖住好几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背后有势力。安平君跟大王之间,君臣没有礼,上下没有别。他心里想干什么,不难猜。
又说:他在内收拢百姓,抚恤人心,救济穷困;在外结交戎翟,暗中联络诸侯里的豪杰。这是要有所作为的样子。请大王明察。
齐王听进去了。
有一天,齐王说了一句话:召相单而来。
把国相单叫来。
「单」是田单的名。君上叫臣下,叫字是客气,叫名是不客气,直呼一个字,是把人往下按。
田单来了。他摘下帽子,脱了鞋,光着脚,露出上身,伏在地上——那是请罪的样子。
他退出去,自请死罪。
五天。
五天里,齐王没有杀他,也没有见他。
第五天,齐王传话说: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
你对我没有罪。你做你臣子的礼,我做我君王的礼,就这样吧。
这话听着像宽恕,其实是划清界限:你是臣,我是王,中间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候,貂勃从楚国回来了。
齐王赐他饮酒。
酒喝到酣处,齐王又说了一遍那句话:召相田单而来。
貂勃离席,跪下,把头磕到地上。
他说: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
大王从哪里学来这种亡国的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大王往上比,比得上周文王吗?
齐王说:比不上。
貂勃又问:往下比,比得上齐桓公吗?
齐王说:比不上。
貂勃说:臣本来就知道比不上。
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大王得到安平君,却直呼一个「单」字。
接着他数田单的功。
他说:大王守不住先王的社稷。燕人兴兵,袭破齐国的城墟,大王逃到城阳的山里。安平君凭着惴惴不安的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残兵七千人,擒了燕国的司马,把千里齐国夺了回来。
那时候,他只要闭上城阳的门,自己称王,天下没有谁能拦得住他。
可他按着道算了一遍,按着义算了一遍,觉得不可以。所以他修栈道、架木阁,把大王和王后从城阳山里接出来。大王这才回得来,才能对着百姓称君。
如今国已定,民已安,大王却叫一个「单」字。
貂勃最后说:这是连婴儿都算不出来的账——婴儿都不会这么算。大王若不赶紧杀掉那九个人向安平君谢罪,齐国就危险了。
齐王杀了那九个人,把他们的家眷逐出齐国,又加封田单夜邑万户。
「跖狗吠尧」这四个字,从此留了下来。
它的原义很冷:狗叫,跟善恶无关,只跟主人有关。
说这话的人,是把自己认作一条狗。他并不觉得羞耻。他觉的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狗就该冲外人叫,主人换了,叫声就换方向。
后来的用法变了。
明清以后,「跖狗吠尧」多用来骂人:恶人的走狗,对着好人乱叫。这时候「跖」是坏的,「尧」是好的,狗是帮凶。两千多年前的一场对话,被压成了一句骂人的成语。
可《战国策》里那个场面,比骂人复杂得多。
一个骂人的人,被被骂的人请去喝酒。被骂的人升了他的官。等他回来,他跪在地上,替那个升他官的人,把命摆上了桌子。
那天在临淄的殿上,酒还温着。齐王刚刚说完那句话,貂勃的额头还贴在席子上。
殿外,九个人的家正在被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