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认两个人。
无盐,是齐国无盐邑的一个女子,姓钟离,名春。古书里说她「极丑无双」:脑袋像捣药的臼,眼窝深陷,鼻子朝天,脖子粗,头发少,皮肤黑得像漆。三十岁还嫁不出去。
西子,就是西施,越国献出去的那个美人。
无盐不只是丑。刘向《列女传》里,她后来自己走到齐宣王的宫门前,说要见王。见了面,她抬头、张嘴、挥手、拍膝,说了四句话,指出齐国当时的四样危险:外有强敌,内有好臣,王好女色,王不立太子。齐宣王听完,把她立为王后。
一个三十岁还嫁不出去的女人,靠一段话说成了一国之后。
所以「无盐」在古书里不只是丑女的代号。她是丑,也是硬。
「刻画无盐」:给丑女无盐精心描画。越用心,越难看;越描,越显得唐突了真正的美人。后来用它说两件事——把不值得的东西写得过分漂亮,或者拿一个不配的人去比一个太好的人。
来历在《晋书·周顗传》。说这话的人叫周顗,字伯仁。他是被夸的那一个。

那是东晋刚刚立国的时候。
洛阳陷了,长安也陷了,北方的士族一船一船往南边来。到了建康,人还是那些人,规矩还是那些规矩。
其中一条规矩,叫品题。
就是给人下评语。谁比得上谁,谁在谁之下,谁是一流,谁是二流。评语下得准,下得漂亮,本身就是一种才华。一句好评语能让人身价倍增,一句坏评语能让人十年翻不了身。
这不是闲话。那时候选官靠中正,中正靠乡里清议,清议靠的正是这些评语。
所以建康城里的清谈席上,人人都在说人,人人都在被说。
品题不是客套。一个人被评成第几流,直接关系到他起家做什么官。上品做清官,下品做浊官。「清」是能坐在办公室里谈玄的那一种,「浊」是要去管粮、管刑、管兵的那一种。评语一旦落定,二十年翻不过来。
所以夸人这件事,在建康是件严肃的事。夸轻了,是交情不够;夸错了,是眼力有问题;夸得太满,是另一种问题。
被说得最多的一个名字,叫乐广。
乐广是西晋人,做过尚书令,是那一代清谈的领袖。他的本事是省。别人说十句,他一句;一句里还要再删两个字。王衍跟他谈过之后说过一句话:我跟乐令谈,从来没觉得自己话说多了——因为跟他一比,我每一句都嫌烦。
当时人给他的评语是四个字:人之水镜。
水能照人,镜也能照人。见了他,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成色。
乐广死在永嘉之前,没赶上南渡。可他的名声过了江,成了建康城里的一把尺子。夸一个人,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说:这人像乐广。
周顗就是被这么夸的。
他的出身不低,汝南周氏,父亲周浚做过安东将军。他自己「风德雅重,深达危乱」——风度好,分量重,看得清世道要坏。
过江之后,他做到尚书左仆射。
仆射是尚书省的副长官,跟尚书令一起管全国的文书和选官。这个位置,一天要看几十份奏事,要在一堆人名里挑出谁该升谁该退。
他这个仆射有个外号,叫「三日仆射」。
因为他常常一醉三天不醒。
不是办完公事之后喝。是常常在任上喝。江左那批人,喝酒是风气,喝到不管事也是风气。有人劝,他照喝。有人说他误事,他也照喝。
就是这么一个人。
有一天,庾亮来找他。
庾亮是明穆皇后的哥哥,年轻,位高,说话有分量。他带来一句话,本来是好事。
他说:诸人咸以君方乐广。
大家都在拿你跟乐广相比。
这句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是极高的抬举。乐广是水镜,是尺子,是过江之后所有人心里那把标准。说你像乐广,等于说你是一流的。
庾亮大概等着听一句客气话。哪里哪里。不敢当。
周顗的回答是:
何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也。
何必给无盐描画,去唐突西施呢。
这句话要慢慢拆。
第一层,是自贬。
他把自己认作无盐。这不是谦虚的姿态,是真的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一个天天喝到三天不醒的仆射,跟一个「简约」到一句话里还要删两个字的乐广,本来也不是一路人。
第二层,是抬举。
他把乐广认作西子。这一句里,乐广被推到了最高处——不是「跟我差不多」,是「我不配」。
第三层,才是刀。
「刻画」两个字,扎的是那些下评语的人。
给无盐描画,是什么场面?是有人拿着笔,一根一根给她画眉毛,一层一层给她敷粉,画完了还要说:你看,像不像西施?
不像。
而且这一画,把西施也得罪了。因为从此以后,人们提起西施,会想起那张画坏的脸。
所以他说:你们夸我,夸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手艺。你们把我画得越像乐广,乐广就越不像乐广。
一句话,把「诸人」的眼力、庾亮的传话、还有这份抬举本身,一起顶了回去。
而且顶得没有火气。
他没说「你们不懂」。他说「何必」。
周顗这个人,不争。
有一回他跟他弟弟周嵩喝酒。周嵩喝醉了,火气上来,说:你的才干不如我,凭什么名气压我一头?
说完,抓起一支点着的蜡烛,朝他掷过去。
周顗躲开了,笑着说了一句话:
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阿奴是家里叫弟弟的小名。火攻,是兵法里的说法。下策,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把一支烧着的蜡烛,说成了一场战役;把弟弟的失态,说成了一次战术失误。
一句话,把自己从被砸的人,变成了评点战局的人。
这种人,你夸他,他会怎么答?
他不会推。推是争。他会把这句夸奖拆开,让你看见里面的东西。
后来这个人在王敦之乱里死了。
死得很难看,也很难说清。这一段在别处讲过,这里只留一句:他死之后,有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说一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那是另一个故事。
「刻画无盐」这四个字留了下来。
后世用它,大概有两个方向。
一个是说文章。把不值得写的东西写得花团锦簇,把一件小事描得惊天动地,读者看完,记住的是那层粉,不是那个人。
一个是说比拟。抬举过了头,就成了失礼。把一个普通人说成圣人,把一个平庸的时代说成盛世,被夸的人不好意思,被比的那个真圣人,反倒受了委屈。
这两个方向,其实是同一件事。
用力过猛。
那天在建康的屋子里,庾亮说完那句话,等着一句客气话。
周顗给了他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被描得很精致的丑女,站在一个美人旁边。
美人的脸,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