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多半出现在婚礼上、请帖上、喜糖盒子上。
意思是:这样的夜晚,一刻就值一千两金子。
「春宵一刻」:春天的夜里,一刻钟值一千两黄金。原话是劝人惜时——好时候短,别糟蹋。后来这四个字被用得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件事。
出处是苏轼的一首七绝,题目就叫《春宵》。全诗四句,二十八个字。
这首诗写在哪一年,没人说得准。苏轼的集子里,它没有编年。

先说宋朝的夜。
宋朝以前,城是有宵禁的。唐朝的长安,日头一落,街鼓敲过,坊门就关。街上不许走人,被巡夜的武侯撞见,是要打的。想喝酒,只能在坊墙里面喝。
宋朝把这套东西拆了。
坊墙拆了,街两边可以开门做买卖。东京汴梁的夜市,三更才散,五更又开。卖吃食的、卖药的、唱曲的、说书的,一夜都不歇。冬天半夜里也有热汤,夏天半夜里也有凉水。
所以宋朝人是有「夜生活」的。这一点,之前的中国人没有。
夜里有更漏。漏是铜壶,壶里装水,水从一个小孔往下滴,壶里立一根刻着度数的箭,水落一格,就是一更。一夜五更,一更两小时。
更夫敲梆子,一慢一快,告诉你现在几更。
春天夜短。到了三月,天黑得晚,亮得早,中间那几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了。
更漏还有个讲究:一昼夜分一百刻。一百刻摊到十二个时辰,一刻就是十四分二十四秒。
所以「春宵一刻」,用今天的话说,是「春天的夜里,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值一千两黄金。这话说得夸张,可它夸张得有道理——夜里的时间,本来就是这样一小格一小格流走的,你不数,它就没了。
苏轼说的「一刻」,不是十五分钟。他说的「一刻值千金」,是拿钱来量时间。
再看诗里的四句。
春宵一刻值千金。
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
秋千院落夜沉沉。
前两句是鼻子和眼睛。夜里花香最浓,因为白天太吵、太亮,人闻不见也看不见。月亮挂在那里,花木在地上铺出影子。
「阴」是影子。月光被枝叶挡住,落在地上是黑的,一块一块。这一句也有别的解法,有人说是月色朦胧,有人说是花木的阴。总之不是亮的,是暗的那一半。
后两句是耳朵,也是这首诗真正的意思。
「歌管楼台声细细」——那边楼上有人在唱歌,吹管,声音隔着几条街飘过来,细细的。
「秋千院落夜沉沉」——这边院子里架着秋千,一个人也没有,夜深得像沉下去了。
一边热闹,一边空。
写诗的人在哪一边?
在中间。他听得见那边,也看得见这边。他不在这两处。
这就是苏轼的本事。他不喊「良宵苦短」,他只把两个院子摆在一起,让你自己听出那个空。
秋千这个东西,得说一句。
它不是小孩的玩具,是寒食清明的节令游戏。唐宋时候,寒食前后,女子在院子里架秋千,荡得越高越吉利。唐人叫它「半仙之戏」,因为荡到高处,人像要飞出去。
所以「秋千院落」这四个字,带着节令。那是三月,寒食将近,白天还热闹,夜里就散了。
人散了,秋千还在架上,绳子还在风里晃。
苏轼这一辈子,对时间是有账的。
他生在景祐三年,四川眉山。二十一岁跟父亲、弟弟出川,走水路,过三峡,走了几个月。第二年春天到汴京,一举成名。主考官欧阳修看完他的卷子,说了一句话: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那年他二十二岁。
然后是三十多年的起落。
母亲死了,回去守孝。妻子死了,娶了续弦。父亲死了,又回去。再回汴京,正赶上王安石变法,他上书说新法太急,被外放。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一路做知州。
四十四岁那年,他在湖州任上被抓,押回汴京,关进御史台狱。
关了四个多月。
出狱之后,贬到黄州,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团练副使,不许签书公事。
在黄州,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他种地,酿酒,写《赤壁赋》,写「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黄州他还写过另一个夜。那天他在东坡喝酒,醒了又醉,回来已经三更。家童睡得鼾声如雷,敲门没人应。他索性拄着杖站在江边,听水声。
那首词最后两句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二天这话传出去,人人都以为他夜里坐船跑了。黄州太守吓了一跳,派人去看,他正在家里打呼。
五十岁以后回朝,官做得不小,又因为说话得罪人,一路往南贬。
五十九岁贬惠州,六十二岁贬儋州——过了海,到海南岛。
六十五岁那年遇赦北归。第二年,走到常州,病死了。
六十六岁。
这中间有多少个春夜,没人算得清。他自己算过一笔账,写在《赤壁赋》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须臾,就是一刻。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七个字,后来走了另一条路。
明清以后,它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小说、戏曲、贺词里,用在洞房花烛上。到了今天,它基本上就是一句婚礼用语。
这个漂移,其实不难理解。
诗里本来就有「歌管楼台」,就有「夜沉沉」,就有春天,就有千金。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很容易被读成艳情。
何况人读诗,常常只读第一句。
第一句太顺口了。顺口的东西,传得快,也传得走样。
明代的话本里,这七个字已经出现在洞房;清人的贺词、民国的月份牌、今天的喜帖,一路下来,诗的后三句全掉了。
可要是把四句读完,那句诗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那首诗里没有人。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在楼上唱歌,也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在院子里荡秋千。只有声音,只有影子,只有一个听的人。
那个听的人,站在两个院子中间,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知道:这样的夜不多。
苏轼死的那年,是建中靖国元年。
他北归的时候路过金山寺,看见自己年轻时的一幅画像,在画上题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三处贬所,就是他给自己的一生下的评语。
那首《春宵》,没有编年,不知道写在哪一年,不知道写在哪个城。也许是杭州,也许是密州,也许是黄州。
只知道是一个春天的夜里,花香很浓,月亮在花木上落了影子,远处的楼上有细细的歌声,近处的院子里,秋千空着。
他听了一会儿,回去写了四句。
写完就搁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