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二年,洛阳,大理寺。
一个官员正在办公,手下的令史走进来,站在案前,眼泪往下掉,说不出话。
他手里拿的是一份判词。判的是他的长官,罪名“党援恶逆”,刑罚弃市。
长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会死,别人都长命不死吗?
说完,他把桌上的文书收好,站起来,慢慢走回家去。
回家以后,他吃了饭,用扇子遮着脸睡了午觉。
家里人在外头哭,他在里头打鼾。
这个人叫徐有功,当时的官职是司刑丞,也就是大理寺的法官。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判死刑。
蒲州的徐无杖
徐有功是洛州偃师人。
他本名弘敏,字有功。后来以字行世,本名反而少有人提。
他是科举出身,明经及第,最早做的官是蒲州司法参军。
司法参军管的是打官司、断案子,从七品下,一个很小的官。
他在这个位子上做了一件不太像官的事:不打人。
一笔都不打。
唐代审案,刑讯是常规。被告不招,就打;证人不说,也打。杖刑是写进律里的合法手段,用不用只看官的心情。
徐有功不用。
他办案“为政宽仁,不行杖罚”,据理问案,问清了就判。
任满的时候,他审过的案子里,没有一个人被处死。
蒲州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徐无杖”。
这个外号后来传了很久,传到今天还能在地方史志里看到。一个法官,一辈子最响的名声是“不打人”,这本身就是一句评语。
大理寺里的少数
光宅元年前后,徐有功调到京城,做了司刑丞。
司刑寺就是大理寺。武则天改唐为周,把官署名也换了一套,大理寺改叫司刑寺,大理丞改叫司刑丞,职责没变,还是全国最高的审判机关。
这一年,朝廷的天气变了。
武则天废了中宗,改立睿宗,自己临朝。她怕唐朝的旧臣不服,就把周兴、来俊臣、侯思止这一批人提上来,专办谋反案。
这套办法很有效:只要有人告密,说是谋反,办案的人就把人抓来,用醋灌鼻、把人放进瓮里烧、不给睡、不给饭,直到画押。案子结了,告密的升官,办案的升官。
一时间,公卿上朝之前都跟家里人告别,因为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来。
按唐制,一个死刑案要走三道关:大理寺审,刑部复核,御史台监督,叫作三司。判了死刑,还要向皇帝复奏,几次之后才能执行。这套程序的意思很明白:杀人这件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武则天把程序留着了,把办事的人换了。
来俊臣在丽景门里设了一个推事院,人进去,很少能活着出来。当时人管那地方叫“例竟门”,意思是进去就走到头了。
大理寺里,多数官员顺着这个风向走,判得越重越安全。
徐有功不顺着走。他“数犯颜争枉直”,一次又一次在堂上跟人争,据法说这个人不该死。前后救下来的,有几十上百家。
当时有一句民谣: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来是来俊臣,侯是侯思止,徐是徐有功,杜是杜景俭。
杜景俭也是当时有名的持平之官,后来做到宰相。老百姓把这几个人编成一句话,比任何史书的评价都直白:碰上前面两个,命就没了;碰上后面两个,还有活路。
武则天也拿他没办法。她多次把他叫到殿上,当面定案;徐有功就在殿上争,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律条上落。武则天“厉色诘之”,旁边的人吓得发抖,他“神色不挠,争之弥切”。
他还上过一道疏,说三司办案的毛病:审讯的官员行酷法,妄加断案;他去看,按罪而论,其中确有冤的,请依法处理,夺禄贬官,让人知道羞愧。案子压在三个衙门里,久久不决,有冤的人也等不到一个说法。
这道疏里有一句话,是他对自己的交代:臣无以报答圣上,只愿以公正执法来酬知遇之恩。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徐敬业在扬州起兵,是光宅元年的事。兵败得快,善后拖得长。
有一个叫韩纪孝的人,曾经在徐敬业军中任职,但在被抓之前就病死了。
办案的官员顾仲琰要结案,判的是“籍其家”:全家没为奴婢。武则天批了。
徐有功上书反对。
他的理由只有一条,全是律条:律,谋反者斩。人已经死了,就没有斩首这回事;没有斩首这回事,就不能顺着这条罪往下牵连。被牵连的人已经死了,因他而起的罪就该减等。
一句话:人死了,就不能再杀一次,也就不能拿他的死去做全家的罪。
武则天看了,没话说,赦免了韩家。
这一案之后,另有几十家援引此例,一起免了。
垂拱四年,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起兵,事败。魏州贵乡县尉颜余庆曾替李冲收过债,被人告为同党。
大理寺判的是流放。武则天不满意,召集群臣在御前重议。御史魏元忠说:颜余庆替李冲办事,还有文书往来,是骨干,请处死,籍没其家。
徐有功当场反驳:律以造意为首。所谓首恶,是头一个起念头的人。颜余庆是被人差遣的支党。今天把支党当首恶,就是把活罪办成死罪;大赦之后再定罪,不如不赦;给人活路之后又杀他,不如不给。
他又加了一句:赦而复罪,不如勿赦;生而复杀,不如勿生。
武则天让他重审,最后免了颜余庆的死罪。
还有一次,瀛州人李仁恒和同乡三十七人被告集体谋反。大理寺判:一并处斩,父母妻子流三千里。
徐有功去看卷宗,发现这三十七个人是因为宅基地纠纷结的仇,被告发。没有文书,没有兵器,只有一方口供。
他说:谋反是要有计划的。律里写得清楚,“口陈欲反之言,心无真实之计”的,流三千里;只是嘴上说想反的,杖八十。这三十七个人连嘴上的话都没有。
最后按杖八十、流三千里判。不久大赦,三十七个人都回了家。

庞氏
长寿二年,有人告发皇嗣李旦的岳母庞氏,说她夜里起来作法诅咒武则天。
案子交给监察御史薛季昶。薛季昶很快“锻炼成其罪”,判庞氏死刑。
庞氏的儿子窦希瑊去找徐有功喊冤。
徐有功看了案卷,直接进宫,要求把庞氏无罪开释。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薛季昶上奏,弹劾徐有功“党援恶逆”,包庇叛逆,按律当斩。武则天下令:绞。
判词送到大理寺的那天,就是本文开头那一幕。
令史哭着把判词递给他,他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会死?
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新唐书》写这一段只有八个字:将死,泰然不忧。
后来武则天把他叫去,问了一句话。
卿比断狱,失出何多?
你最近断案,重罪轻判的怎么这么多?
这句话问得很厉害。“失出”是罪名,把该重判的判轻了,是要负责的。
徐有功答了十四个字:失出,臣小过;好生,陛下大德。
重罪轻判,是臣下的一个小错;爱惜人命,是陛下的大德。
武则天听完,沉默了很久。
庞氏免死,流放岭南。徐有功免官,削职为民。
过了不久,他又被起用,做左司郎中,再升司刑少卿。
私忿与公法
有一个叫皇甫文备的酷吏,跟徐有功一起办案,两人意见不合,皇甫文备就上奏,说徐有功放纵逆党。
这一状差点又要了他的命。
后来皇甫文备自己犯了事,下狱,案子落到徐有功手上。
徐有功按律办完,把人放了。
有人问他:他曾经害你到死地,你现在放他,为什么?
徐有功说:你说的是私忿,我守的是公法。不可以私害公。
这句话记在《新唐书》里,一千三百年后还在被人引用。
他对亲近的人说过另一句话:大理,人命所系,不可阿旨诡辞,以求苟免。
大理寺管的是人命,不能顺着上面的意思说假话,来换自己一条命。
史书说他“凡三坐大辟”。
三次被判死刑。每一次都快到刑场,每一次都没死。
将死的时候他不忧,赦免了他也不喜。
武则天对他是什么态度?两唐书里能看出一点:一边定他的罪,一边又不断起用他。她需要酷吏办她想办的事,也需要有人替她把那些办过头的事拉回来。
他最后做到司仆少卿。
长安年间死在任上。
死时年岁,两书记得不一样。
《旧唐书》说六十二,《新唐书》说六十八。
死后赠司刑卿。中宗复位,加赠越州都督,派使者到他家里吊祭,赐物百段,授他一个儿子官职。会昌年间,追谥忠正。
当时人怎么评他?鹿城主簿潘好礼说过一段话,可以抄在这里:
汉代的张释之做廷尉,天下没有冤民。但张释之遇上的是汉文帝,内外无事,守着法就行了。徐有功身处改朝换代之际,周兴、来俊臣这一批人掩义隐贼,用恶言诬陷好人,徐有功守死明道,好几次命悬一线。他比张释之贤明得多。
起居舍人卢若虚说得更短:徐公当雷霆之震,而能全仁恕,虽千载未见其比。
雷霆在头顶上炸,他还能保住那点仁恕。一千年里,找不出第二个。
他留下的东西,是一堆案卷,几句被抄下来的话,一个谥号。
《新唐书》给这一卷写的赞语,最后一句是:可谓仁人也哉。
一千三百年过去,长安和洛阳的官署都没有了。留下来的,是三个字的外号。
蒲州人当年叫他徐无杖。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一个法官,审了那么多年案子,没有动过刑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