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三百一十三年,楚国的都城来了一个客人。
楚怀王把最好的馆舍空出来,亲自安排他住下,然后问:这是个偏僻的地方,先生有什么可以教我?
来的人叫张仪,秦国的相国。
他说:大王如果肯关上北边的关口,跟齐国断交,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之地六百里。
他还加了一句:秦国的女子,也可以送到大王的后宫来。
相国来了
那时候的格局是这样的。
西边的秦国最强,东边的齐国最富,南边的楚国最大。齐楚两国结了盟,秦国就不敢往东伸手。
秦国强起来,是商鞅变法以后的事。到秦惠文王手里,秦国已经拿下巴蜀,把关中和四川连成一片。有这两块粮仓,秦国的兵可以一年一年地打下去,不用看天吃饭。
秦国想打齐国,先得把齐楚拆开。
那个时代的规矩叫合纵连横。弱国从南到北连成一条线,叫合纵,用来挡秦国;秦国从西往东一家一家拉拢,叫连横,用来拆这条线。张仪是连横这一派里最能说的人,苏秦是合纵那一派里最有名的。两个人据说是同学,学的都是嘴上的功夫。
连横的做法说白了不复杂:拆一家,许一家好处;好处先许出去,等对方真动了手,再谈条件。张仪在秦国做事这些年,靠的就是这个。
商於这块地,位置太要紧。它在秦岭东段南麓,丹江从中间穿过去,往东南流入汉水。谁占了这里,谁就捏着从关中进南阳盆地的那条路。楚国丢了它,北面的门就半开着;秦国拿回它,东出的路就通了。
张仪就是来拆的。
楚怀王也不是一上来就糊涂。他在位的中段,趁着越国内乱,把越国灭了,疆土一直伸到江东。那时候楚国是天下最大的国家。
他给楚怀王画的这张饼,画得很准。
古书说的「地六百里」,指的是长宽各六百里,不是六百平方里。按战国的里制粗算,这是一块方圆几百里、能设几十个县的地方。放在今天,差不多是今天一个中等省份的大小。
商於那块地方,本来是楚国的。多年前被秦国夺走,楚国人一直记着。现在有人说可以还回来,还是六百里,楚怀王心动得厉害。
他当场答应,把相印交给张仪,天天设酒。
他在朝堂上公开说:我又要拿回我的商於之地了。
满朝的人都上来道贺。
只有一个人不贺。
陈轸站在下面,脸色很难看。楚怀王问他:我不出兵就得到六百里地,你为什么不去道贺?
陈轸说:照我看,商於之地拿不到,齐国和秦国倒会合起来。这两家一合,祸就来了。
他又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现在先跟齐国断绝,楚国就孤了。孤了再去要地,一定被张仪骗。
楚怀王不听。
一条舌头的旧账
楚国也不是铁板一块。
昭、屈、景三族把着朝里的要害位置,封君各有食邑,各有私兵。国君想做什么,先要看这几家的脸色。屈原是屈家的人,主张联齐抗秦,早年得用,后来被疏远。他走的路,跟张仪要推的那条正好相反。
张仪跟楚国有旧怨。
他早年是魏国人,到楚国来谋事,在令尹昭阳门下做门客。
有一天,昭阳丢了一块玉璧。
门客们怀疑是张仪偷的。理由很直接:他穷,人品看着也不怎么样。
他们把他抓起来,打了几百板子。
张仪不认。
打完了,人也就放了。
回到家里,他妻子说:你要是不读书、不去游说,怎么会受这种辱?
张仪张开嘴,问妻子:你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妻子笑了,说:在。张仪说:那就够了。
后来,他带着秦国的相印回到楚国。楚怀王空出上舍,亲自安排他住。
这条舌头,这次要换六百里地。
三个月不上朝
楚怀王做事很急。
他先派使者去齐国,宣布断交。为了表示彻底,他还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
他派了一个叫宋遗的勇士,借了宋国的符节,跑到北边去骂齐王。
齐国上下大怒。齐国转头就去跟秦国修好,秦齐两国的交情,就这么成了。
这边,楚怀王派了一位将军,跟着张仪回秦国办交割。
张仪回到咸阳,从车上摔了下来。
他说自己拉不住车绳,摔伤了。
然后三个月不上朝。楚国的将军在馆舍里等着,等不到人。
楚怀王听说这件事,想的不是被骗,而是自己做得不够。
他说:张仪是不是觉得我跟齐国断得还不够彻底?
于是他又派了一个勇士,再去骂了齐王一通。
张仪这才出来见楚国的使者。

广袤六里
使者问:地在哪里?张仪说:从某处到某处,广袤六里。
使者愣了。他说:我受命于我国大王,说的是六百里,没听说过六里。
张仪的答话,古书里记了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说:我张仪本来就是个小人,哪里来的六百里?
另一个版本更直:我跟你们大王约的是六里,没听说六百里。
两个版本哪个是真的,今天已经说不清。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不认账了。
使者回去,把话原样带回。
楚怀王勃然大怒,要发兵。陈轸又来了。他说:现在打秦国,不如拿一座城去贿赂秦国,跟它一起打齐国。这样丢了地,还能从齐国补回来。
楚怀王还是不听。
丹江边上的八万人
公元前三百一十二年,楚军北上攻秦。
秦国这边,庶长魏章、樗里疾领兵,还带了韩国的兵。
两军在丹阳遇上。丹阳在丹水与淅水交汇的地方,今天属河南淅川。
楚军大败。
史书记了三个数字:斩甲士八万,俘楚将屈匄,俘列侯、执珪七十余人。
秦国接着取了楚国汉中一带六百里地,在那里设了汉中郡。
这块地和秦国早先拿下的巴蜀连成了一片。从此秦国的后方,从关中一直通到四川,中间不再有别人的地盘。
这一点比八万人的损失更要紧。此后秦国打楚国,可以从汉中顺汉水而下,也可以从巴蜀出长江,楚国的西面和北面同时受敌,只能处处设防。
楚国的朝廷也不是没有人看出来。可看出来的人,位子不够高;位子够高的人,收着秦国的好处。
楚怀王不服。
他把全国的兵都调上来,一直打到蓝田,离咸阳不到一百五十里。
起初打得很凶。后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内地空了,从南边抄他的后路,一直打到邓。
楚军退回去。
这一仗打完,楚国由盛转衰。
第二年,秦国派人来谈和,说愿意把汉中一半还给楚国,换个地方。
又过了几年,齐、韩、魏三家一起打楚国,楚国打不过,只好把太子送到齐国去做人质。公元前三百零一年,三国在垂沙大败楚军,楚将唐眜战死。
楚国从那个秋天起,就一直在还债。
楚怀王说:地我不要,我只要张仪。
张仪听说了,主动请求去楚国。
秦惠文王不放心。张仪说:大王在,楚国不敢把我怎么样。再说,我一个人换一个汉中,值。
他到了楚国,先去找了一个人:大夫靳尚。
靳尚收了礼,去走另一条路——楚怀王最宠的夫人郑袖。
靳尚跟郑袖说:秦国要用土地和美女换回张仪,新人一来,夫人您的位置就难说了。
郑袖从此天天在怀王面前哭,说张仪是秦国的相国,杀了他,秦国不会善罢甘休。
怀王心软了。他不但没杀张仪,还设宴送他走。
张仪走的时候,屈原刚从齐国出使回来。
屈原问: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去追。追不上。
十二年后,秦昭王约楚怀王到武关见面。
怀王去了。秦国把他扣下,要地。
他不肯给。楚国只好另立新王。
新王是太子横,当时还在齐国做人质。齐国放他回去,条件是割地。楚国又割了一次。
公元前二百九十六年,楚怀王死在秦国。秦国把他的棺木送回楚国,楚国人见了,都哭。
那个当年空出上舍、亲自安排客人住下的国君,最后是躺在别人的车里回来的。
张仪也没有善终。
秦惠文王死后,秦武王即位,一向不喜欢他。他离开秦国,回到魏国,做了一年多相国,死在魏国。
在走之前,他还替秦国跑了一趟:到楚、韩、齐、赵、燕五国去,劝他们西面事秦。五国居然都答应了。秦惠文王封他五邑,号武信君。
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就是那几个月。
一个靠说话吃饭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到顶了。
与他同时代的孟子,门下有个人叫景春,提起他和公孙衍,佩服得不行,说这才是大丈夫:一发怒诸侯就怕,一安静天下就太平。孟子当场泼了冷水:这算什么大丈夫,站着说话的地方都要看人脸色。
丢了汉中,楚国失去了上游。此后三十多年,秦国一步一步往下压:公元前二百七十八年,白起攻破郢都,楚国把都城迁到陈。屈原在这一年投了江。
从被骗那一年,到郢都陷落,三十五年。
两个人都没赢。赢的是那句话:六百里。
楚国最后亡在公元前二百二十三年,距那个秋天九十年。亡国的时候,都城已经搬到寿春,离原来的郢都一千多里。
那块地后来设了汉中郡。秦亡以后,刘邦从这里起家,被封为汉王,「汉」这个字最后成了一个民族的名字。
张仪许出去又赖掉的那六百里,落在别人的国号里。
至于那句话本身,从来没有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