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孝昌三年(527)十月,关中出了事。
雍州刺史萧宝夤在长安起兵,反了。
萧宝夤本是南齐的宗室。
南齐亡国那年,他逃到北魏,几十年做到雍州刺史。这样的人反起来,朝廷一时没有兵可用。
朝廷派了一个人去安抚,头衔是关右大使。这个人六十岁上下,前一阵刚做过御史中尉,得罪了半朝的人。
他走到阴盘驿,停下了。
阴盘驿在今天的陕西临潼东边,是长安到洛阳大道上的一站,驿亭修在土冈上——修在高处,为的是看得远,也为的是不怕水。
这一回,高处成了死地。
围他的人来了。
驿亭里的人守了几天,水喝完了,就在冈上打井。
打了十几丈,没有水。
冈下本来有一条小河,敌人先把那条路断了。
一部一万字的书
这个人叫郦道元,字善长,范阳涿县人,家在今天的河北涿州。他们家是北方的大族,父亲郦范做过青州刺史,跟着北魏的军队南征,见过不少山川。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在青州住,喜欢往城外跑。
后来做官,做的是那种不讨人喜欢的官。先做尚书主客郎,管接待;御史中尉李彪看他办事清勤,把他调去做治书侍御史;再后来做鲁阳太守、东荆州刺史。
在东荆州,他治事威猛,当地的蛮民告他刻薄,官就免了。
官免了,人没闲着。他一直在写一本书。
书写在一部旧书上。
那部旧书叫《水经》,作者不详,旧题汉代的桑钦,也有人说是晋人郭璞;全书记了一百三十七条水道,一万多字。一条水一段话,说它从哪来,流过哪些郡县,到哪里入海。
《水经》的作者是谁,一直没定论。
旧题桑钦,是汉成帝时的人;也有人说是郭璞。清代学者校这部书,先把这个问题吵了几十年。
书是真的,作者是虚的。就这么简单。
郦道元觉得不够。
他在序里说,这部书「粗缀津绪,又阙旁通」——只把干流串了一下,支流、湖泽、渡口、渠道,全都没有。
他要做注。
注就是把原文留在那里,自己在下面写;可他这个注,写成了另一个东西。
北方靠走,南方靠读
《水经注》四十卷,记水道一千二百五十二条,三十万字。从一万字到三十万字,多出来的部分,是他一条一条补的。
书里不只有水。河边的城、庙、碑、墓、旧战场,他都写;一条河走下来,往往带出几个朝代的事。
后人考古,常从这本书里找线索。
北方的水,他多半自己去看过。
他做过冀州镇东府长史、鲁阳太守、东荆州刺史、河南尹,足迹从今天的河北、山西、山东,到河南、陕西。太和年间他做尚书主客郎,管的是外国使节与边疆事务,这个位置让他见过不少从边地来的人,也听过不少边地的水名。
他看水的方法很土:走到河边,看它从哪边来,往哪边去,问当地人这河叫什么,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干。河边的人怎么用水,他记得更细——哪里有堰,哪里有渡,哪个县靠水碾磨面。
这些细节,后来成了研究古代灌溉的材料。
还有一条更实在的用处。战国人修的水利,秦以后大多废了,没有图纸,没有账目,只剩几行字。《水经注》把这些字留住了:浊漳水那一段,他记西门豹引漳水灌邺、十二渠的渠口怎么开、堰怎么拦;江水那一段,他记李冰在成都平原上做的堰和两支水道,还抄下旧书里那句「水旱从人,不知饥馑」。
后世要复原这些工程,先得从他这几行字里找位置。
更近的工程他也记。建安九年,曹操在淇水口下大枋木成堰,把淇水逼进白沟,为的是运粮;那条堰怎么下、木头多长、水从哪儿拐弯,郦道元写得很清楚。写的时候,这堰已经用了三百多年,当地人管那地方叫枋头。
南方的水,他去不了。
北魏和南朝隔着淮河与汉水,一个做官的人不能随便往南走。他就在书里读,读得很苦:读《汉书·地理志》,读《禹贡》,读各州的地记,读前人的行记,读碑文;凡是提到一条水的,他都抄下来,比对,判断哪一句可信。
所以《水经注》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写北方的水,细到一条小沟的宽度;写南方的水,往往是从别人的书里转手来的,可文字比原书还漂亮。
他写黄河,会引《汉书·地理志》去考汉代朔方郡的故城在哪;一条河的两岸,哪里是旧城,哪里是沙,哪里曾经能渡船,他都写。这不是抄书——抄书不会去比对两个朝代的城址。
三峡那一段最有名。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这段写的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他写夏天的水:「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写春天的水:「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最后引了一句渔人的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这句歌不是他写的。
他从别人的记里抄下来,抄得比原书更让人记得住。
一个北方人,把南方的峡谷写成了后代人共同的记忆。
还有一件事。江南会稽郡诸暨县有个五泄瀑布,当地人不当回事,外头没人知道;他把这个瀑布写进《水经注》,后世才知道有这个地方。
丘念这件事
书写到晚年,他去做御史中尉。这个官管纠察,是得罪人的差事。
当时汝南王元悦有个得宠的人,叫丘念。元悦是孝文帝的儿子,身份贵重;丘念仗着这层关系,插手州官的选用,收钱办事。
郦道元查到了他的行踪,把人抓了,下狱。元悦去找灵太后求情,太后下了赦令。
赦令还没到,郦道元先把丘念杀了。
杀完,他还上表弹劾元悦。
这件事,在当时叫作「执法不避权贵」;在元悦那里,叫结仇。
阴盘驿的井
孝昌三年,萧宝夤在长安反了。
朝廷一时没有兵,元悦和元徽一起使劲,推荐郦道元做关右大使。
这个推荐的意思,朝里的人都看得懂:萧宝夤已经反了,派一个跟他有旧怨的人去「安抚」,等于把人送去。
郦道元去了。他到阴盘驿,萧宝夤的兵围上来。
驿亭在冈上,四面没有水。
守了几天,渴得受不了,他们在冈上凿井;凿了十几丈,还是干的。
《魏书》写得很短:贼围之,穿井十余丈不得水,力屈,遂遇害。
同死的有他的弟弟郦道峻,还有两个儿子,伯友和仲友。他生过五个儿子,死在驿亭的,是前两个。
那一年他多大,说不准。生年有两说,一说 466,一说 472;按前者算是六十一,按后者算是五十五。开头说他六十岁上下,是从这两说里折出来的一个大概。
第二年,魏军收复长安,他的灵柩被送回洛阳。
朝廷追赠他吏部尚书、冀州刺史。
三十万字
书写完了,人没等到它传开。

《水经注》后来是靠抄本流传的。
唐代的李白、杜甫都读过,柳宗元的山水记被认为脱胎于此;宋朝苏轼有一句诗:嗟我乐何深,水经也屡读。
到清代,考据学兴起,一批学者专门校这部书,从此有了一门学问,叫郦学。清代的郦学有三大家:全祖望、赵一清、戴震;三个人为了书里的一条注、一个字的错,能写几万字的辩论。
他们吵的还有一件更大的事:经和注混在一起,读者分不清哪句是《水经》原文、哪句是郦道元的注。这个疙瘩从明代拖到乾隆年间,才大致分开。
二十世纪以后,学者拿现代地图去复核他记的河道:有的对得上,有的差几里。
差的地方,多半是河自己改了道。
书里的数字,后人校过很多遍:水道一千二百五十二条,引书四百多种,三十万字;不同的本子略有出入,大体如此。
写书的人,在正史里的位置不太好。
魏收修《魏书》,把郦道元放进《酷吏传》。
理由是他做官太严。
东荆州那次被免官,也是因为「威猛」。
做河南尹时他上表请立学校,这件好事在传里只占半句。
一个把全国的水道一条条摸清楚的人,在史书里是「酷吏」;一本地理书,在史书里连一行评价都没有。《魏书》给他的评语只有几个字:好学,历览奇书。
然后是:为政严猛。
同一时期的西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老普林尼,罗马的学者,写了一部《自然史》,三十七卷,从天文、地理、动物、植物写到矿物与金属。他引用了四百多位作者,很多地方他也没有亲自去过。
公元 79 年,维苏威火山爆发。
他在附近的海军基地,指挥船只去救人,自己上了岸,坐在海边看那根冲天的烟柱,想记下它是什么样子。
他死在那里。
一个是罗马的博物学家,死在火山灰里;一个是北魏的地理学家,死在没水的驿亭里。两个人都想把世界的全部写下来,两个人都死在现场。
今天读《水经注》,最常被引的还是三峡那一段。教科书里选它,讲的是写景;很少有人说,写这段的人没去过三峡。
他靠的是一堆别人的书,和一种很笨的办法:一条水一条水地对,一句一句地核。
他死后,书散过,抄错过,被改过。明清两代的人为了一个字的对错,能写几万字的文章。
书里有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水。
他自己的结局,正史里只有几行。
几行也够了:围之,穿井不得水,遇害。
而那些河,还在流。
黄河改过道,淮河被夺过,济水没了;他记的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水里,有些今天已经找不到原样。
可你要是站在某条河的边上,翻开《水经注》找到那一条,多半还能认出他写的东西:水从哪边来,河岸是什么土,哪个渡口能过车。
一个没去过南方的人,把南方的水写进了书里。
一个渴死在驿亭里的人,把全国的河留给了后面一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