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三年(946)冬天,滹沱河上结了薄冰。
中渡桥南岸,十万晋军扎成一片营寨。旌旗还立着,锅灶已经冷了。
北岸是契丹的主力。两边隔着一条河,耗了十几天。
营里传开一句话:粮道断了。
当天夜里,主帅杜重威在中军帐里召集诸将,说了一件事。
全军解甲。
没有打。十万人的仗,就这么完了。
十万横磨剑
要讲这一夜,得往回退四年。
后晋这个王朝,开国那天就欠着一笔账。
天福元年(936),石敬瑭在太原被后唐的兵围着,派人向契丹求援。条件开得很重:割燕云十六州,每年输帛三十万匹,他对耶律德光称「儿」,由契丹册封为皇帝。
那年石敬瑭四十多岁,耶律德光三十多岁。
十六州从幽州一直排到朔州: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蔚、云、应、寰、朔。今天的北京、大同、宣化、朔州,都在里头。
当年替石敬瑭起草那道称儿表的,是桑维翰。
这条线一让出去,中原的北门就没有了。
十六州里有燕山和太行山的关口。游牧的马过去要绕几百里,现在不用绕了。
从幽州到汴梁,骑兵一个月就能到。后晋的北面,只剩一条黄河。
后来的北宋为这块地方打了上百年,也没有全拿回来。
石敬瑭在位六年,天福七年(942)死。
他死的时候,把年幼的儿子石重睿托给冯道,意思是让冯道辅立幼主。
冯道没有照办。他和景延广一商量,立了年纪大的石重贵。
乱世里,一个能带兵的皇帝,比一个还在吃奶的皇帝管用。
接位的是他的侄子石重贵。这个人不是文弱那一路,年轻时跟着军队打过仗,脾气也直。
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对外称呼。
他对契丹的使臣说:称孙可以,称臣不行。
论辈分,石敬瑭认了耶律德光做父,石重贵自然是孙。可「孙」是家里话,「臣」是朝廷话。称孙,是认这门亲;称臣,是认这个主。
这一手,把两家关系的性质改了。
大臣景延广把话说得更硬。他对契丹回图使乔荣说:先帝是北朝立的,当今皇上是中国自己立的,所以称孙不称臣。
接着又加了一句: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翁若要战,就早点来。
「横磨剑」是大剑。这句话后来被写进《资治通鉴》,也成了后晋的墓志。
乔荣回去一报告,耶律德光怒了。
朝里不是没有人怕。
宰相桑维翰主张忍。他的意思是:契丹的兵强,眼下打不过,先低头,把兵练好,把仓库填满,等它自己出问题。
景延广主张硬。他说:低头也是打,抬头也是打,不如抬头。
石重贵听了后者。
他也把日常的政务交给了冯玉。冯玉是外戚,会看眼色,不会看账。卖官的事,从他手里过。
骆驼背上的败军
契丹的兵来得很快。
开运元年(944),第一次南下,打到澶州一带,互有胜负,退了。
契丹的兵分两路,一路攻河北,一路向澶州。
那一回石重贵亲自到了澶州。城上的人看见黄盖,喊了一声,士气就起来了。
契丹攻了几次,没攻下来,退兵。
开运二年(945)三月,第二次南下。这一次,契丹的兵在阳城(今河北保定西南)以南的白团卫村,把晋军围住了。
晋军缺水,掘井,井塌;人马渴得喝泥汁。
当天下午起了大风,沙土漫天,白天看不见人。
契丹的兵顺风放火,鼓噪着冲。
晋将符彦卿、药元福几个人商量:风这么大,敌人在上风,等风停,我们都成灰了。
营里的兵也这么说:与其捆着手让人抓,不如打一场。
不如现在就打。
他们带着骑兵,逆着风冲出去。
风沙把两边的阵型都打散了。晋军的骑兵冲到近处,契丹的阵列先乱。这一仗,契丹死伤很多,退了几十里。晋军追出去,天黑了才收兵。
耶律德光当时坐的是车。追兵太急,他换了一头骆驼,才走脱。
这一仗打完,后晋上下都觉得:契丹也不过如此。
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
契丹的兵确实不擅长在人家守好的地方硬碰。可后晋的兵,也不是年年都能碰上一场大风。
中渡桥那一夜
开运三年(946)秋天,契丹换了一个打法。
他们先派人来诈降。带兵的是赵延寿、刘延祚,说愿意带着部众归晋,请朝廷派兵接应。
石重贵信了。他下诏北伐,把禁军和诸州的兵合起来,交给杜重威。
杜重威是他的姑父,娶的是石敬瑭的妹妹。这样的人守国门,朝里没有人觉得不妥。
他的官职是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兵数说法不一,十万上下,也有记二十万的。
这支军队走到恒州以南,碰上滹沱河。
河上有一座桥,叫中渡桥。契丹的兵先占了北岸,桥过不去。晋军就在南岸扎营,两边夹河对峙。
河水不深,可腊月里涉水过去,人上岸就冻僵了。
过河就得下马,骑兵不肯。
杜重威的处置是:不打了,等。
他在营里置酒。诸将进帐请示,他让人退下。
部将提出过抢渡,和恒州的守军会合,他没听。
契丹分兵去断粮道。断的是栾城那一路,粮车从那里来。
粮车一停,营里的马先瘦,接着是人。十几天后,粮尽了。
这时候,耶律德光递过来一句话:你来,中原的皇帝给你做。
《资治通鉴》记得很清楚:杜重威与契丹通,契丹许以中原之帝。
他手里是后晋最后的本钱:禁军,加上各州调来的兵,一路北上,队伍拉了几十里长。
十二月,他在营中下令解甲。
将士们哭,不肯。
《资治通鉴》只留下五个字:将士皆恸哭。
哭声传得很远。
他逼着降。
十万人,连一场仗都没有打,就变成了契丹的兵。
后晋的禁军是各镇凑起来的。主帅一降,底下的人没有别的选择。
河北的藩镇听见这个消息,一个个望风而降。
从太原起兵到现在,后晋的兵从来没有这样整块地丢过。

封丘门开了
开封城里还剩一点兵。
石重贵派人去召河东的刘知远勤王。使者走了,兵没来。
他又派人去求和,前后几拨,都没有回音。
刘知远在太原按兵不动。后人大多这么解释:他要等契丹和晋军拼完,再出来收拾。
他后来果然出来了。
契丹的先锋叫张彦泽,本来是后晋的将,先降了。他带着两千骑兵,从封丘门进了汴梁。
进城之后,他的兵在城里剽掠。史书写「恣行杀掠」,四个字,背后是好几天的开封。
他还要杀一个人。
宰相桑维翰,是当年力主结契丹的那一位,后来被石重贵疏远。张彦泽派人去抓他,说带他去见契丹皇帝。
桑维翰说:我做到了宰相,国家到了这一步,死是本分,何必再见。
当天夜里,他被缢死。
石重贵在宫里堆了柴,和后妃告别,要自焚。
亲军把他拦住了。
最后他素服出降,奉表称臣。
他被迁到开封府,门外有人守着。宫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搬出去。
开运四年(947)正月,耶律德光进汴梁。
他降封石重贵为「负义侯」。
这个封号是专门想过的。你既然只肯称孙、不肯称臣,那就把「义」字扣在你头上。
耶律德光进城以后办的第一件事,是清算张彦泽。
这个人带着两千人先入汴梁,抢了几天,城里恨他入骨。契丹把他斩于市中,汴梁人听说,都上街去看。
一袋盐和一辆车
耶律德光在汴梁只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契丹的兵没有粮。他们没有从仓里调,而是四出剽掠。当时人有个说法,叫「打草谷」——把野地里的东西都当军粮打走。
他派使者到各州括民财,又向开封的富户「借」钱。
所谓括,是按户口摊数,交不出的用刑。
开封周围的州县,几个月里被搜了两遍。田里还没有收的,也折成钱。
中原的州县开始反抗,一处处起来,一处处被压下去。
《资治通鉴》记当时的情形:东方群盗大起,多的几万人,少的也有千百,攻陷州县。
契丹的兵不够用。他派出去的人,回报的都是同一句话:这里又反了。
二月,他在汴梁的正殿上受百官朝贺,改国号为大辽,改元大同。
受贺那天,他坐在晋朝的殿上,对身边的人说:我能坐在这里,难道不是真天子吗。
到了四月,他要走了,又留下一句: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
北返走到栾城以北的杀胡林,病了,死在那里。年四十六。
契丹人把他的肚子剖开,填上盐,用车载着往北走。当时人给这个东西起了个名字:帝羓。
羓是腌肉。
盐是从中原带走的。
一个皇帝,最后成了一袋咸肉。这件事写在《资治通鉴》里,没有一个字是后人加的。
耶律德光走的同一年,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六月,他进了汴梁,国号汉。
后晋从开国到灭亡,十一年。
国库是空的。
十一年里,它给契丹的帛,一年三十万匹。
账一直没算清。
先欠着。
石重贵被押着往北走,一路风沙,先到黄龙府,后来安置在建州。他在那里种地,活了很久。随行的后妃也跟着下田,不会的,学着做。
走的时候,他还穿着出降那身素服。
他的婶母李太后一路上哭,说:我和你亡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去见先帝。
石重贵答不上来。
开宝七年(974),他死在那里。年六十一。
从出降那年算起,他在北方过了二十七年。
那句「十万横磨剑」,后来常被人拿来当笑话讲。
可写下这句话的人,最后是把手掐在自己脖子上死的。景延广被契丹押着北去,走到半路,趁人不备,扼喉自尽。
那年冬天在中渡桥上放下刀的那十万人,史书没有留下几个名字。他们后来被编进契丹的军籍,散在河北与辽东。有人回了家,有人没有。
十六州后来被后周拿回两州。北宋末年,朝廷联金灭辽,用钱赎回来的,是一片搬空了的城。
汴梁的城门修好了。第二年,第三年,照样开,照样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