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周家门口挤了半条街的人。
报子敲着锣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赏钱,脸上笑得比主家还开。
周克昌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绸袍子,脸上没有笑。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周克昌》。
先说清楚“中举”是多大的事。
科举分三级:县里的叫童试,中了是秀才;省里的叫乡试,中了是举人;京里的叫会试,中了是进士。秀才还有名无实,举人就不一样了——见官不跪,免役,可以候补做官,一家人的门第从此换一层皮。
所以放榜那天的锣声,比过年还响。
周家是淮安府的富户,有田有铺,就是有一样不成器:独子周克昌,笨。
蒲松龄写过一个更狠的版本,说这个孩子“读书十年,不成一句”。塾师换了五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实话:这孩子不是不用功,是脑子里没有那根弦。
周老汉四十岁上才得这个儿子,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
请人算过命,算命的说,此子大器晚成。
周老汉就等。
等到十八岁,县试还是没过。

那年秋天,周克昌失踪了。
不是走丢——那天他没出门,晚饭吃了一半,说去后院解手,就没回来。
后院有一口井。井里捞了三天,什么也没有。
周老汉报了官,贴了寻人启事,沿着运河一路问下去,问到二百里外,没有消息。
他娘每天傍晚在门口摆一碗饭,摆到饭凉了,第二天早上收回去,倒给狗吃。
摆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个早晨,周克昌回来了。
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衣裳破得不像样,鞋只剩一只,胳膊上有几道划伤,像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他娘扑上去抱住他,抱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你去哪儿了。
他说,迷路了。
就这三个字,再问,说不清。
周老汉请了大夫,大夫看了半天,说是受了惊,养养就好。
养了半个月,家里人发现不对。
先是字。
周克昌从前写字,写得像柴火棍搭的架子,横不平竖不直。回来的第七天,他坐在桌前写了一张纸,字是瘦长的,一笔一笔收得住,像练过很多年。
他娘不认字,拿给他爹看。
周老汉拿着那张纸,手抖了一下。
再是话。
从前的周克昌说话,一句一停,想了半天才想出下一个字。回来的周克昌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在地方上。邻居来问,他能问回去一句,问得人家心里舒服。
再是文章。
那年冬天县试,周老汉本来不想让他去,怕丢人。
周克昌自己说,我去。
县试过了。府试过了。第二年乡试,中了。
放榜那天,淮安府的人都来看周家的儿子。有人说是祖坟冒了青烟,有人说是周老汉积了德。
只有周老汉自己知道,这个儿子有些地方不对。
比如他从不吃家里的腌菜。周克昌从小爱吃腌萝卜,一顿能吃掉半碟。回来的这个人,筷子碰一下腌萝卜,就放回去,一整顿饭不再动。
比如他怕井。后院那口井,他绕着走,宁可多绕二十步。
比如他夜里不睡在自己的屋里。
这些事,周老汉都没说。
有天夜里,他跟他女人躺在黑暗里,说了半句话。
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的手不对。
他女人问,怎么不对。
他说,克昌从小手上有茧,是爬树磨的。这个人手心是软的。
他女人沉默了很久,说,软就软吧,他叫我们爹娘。
周老汉翻了个身,说,叫就好。
中了举的第二年,周家给他说了一门亲。
女方姓李,是城北李秀才的女儿,读过书,会写小楷,性子安静。
拜堂那天很热闹。周克昌穿着红袍,给父母磕头,给客人敬酒,礼数一样不缺。
到了晚上,新郎进了新房,坐在桌边,把灯挑亮,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
新妇坐在床边,等了半个时辰。
他翻了一页。
她等到一更,忍不住叫了一声:相公。
他抬起头,说,你先睡,我还要看书。
她以为他害羞。
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都是这样。
一个月以后,她回了娘家,跟她娘哭了一场。她娘说,读书人都是这样,等他考完就好。
可是他没在考。他中了举以后,就没有再进过考场。他每天做的事,是把家里的账目理清,把佃户的租子重新算过一遍,把铺子里的伙计换掉两个。
账理得极清楚,租子算得分毫不差。
只是不碰她。
这件事在周家成了一个说不出口的结。婆婆劝媳妇,说男人心里有事;媳妇不说话,只是每天早上起得更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有一年腊月,她病了。郎中说是郁结,开了几副疏肝的药。
周克昌端药进来,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说了一句:这药苦,含着糖喝。
她喝完药,抬起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她说,你到底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第二年春天,第二个周克昌回来了。
那天上午,门口来了一个人,衣裳褴褛,头发结成一团,瘦得两颊陷进去。
他站在门外,说,我回来了。
守门的老仆看了他半天,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他喊:少爷回来了。
院子里出来一群人。周老汉出来,他娘出来,新妇也出来,站在廊下。
那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抬起头。
一样的脸。
眉毛、鼻子、嘴,连左边眉梢那颗小痣都在。
周老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因为门里也走出来一个人。
两个周克昌,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一个穿青绸,一个穿破衣。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新妇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廊柱。
穿破衣的那个先开口。他说,爹,我在山后那间屋子里关了两年。
周老汉问,什么屋子。
他说,山后有一间土屋,没有窗,只有一扇门从外面拴着。每天有人从门缝里递一碗饭进来。我喊过,没有人应。我以为我在做梦,做了两年。
他说,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墙塌了一角,我爬出来了。
穿青绸的那个一直没有说话。
周老汉转过身,看着他。
穿青绸的低下头,理了理袖子,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他说,我该走了。
周老汉问,你是谁。
他说,我姓周,也叫克昌。
他说,我死在二十年前,死在离这儿三百里的一个村子里。我没有家,没有牌位,没有人给我烧一张纸。我在路上走了二十年。
他说,两年前我在山神庙里遇见他。他坐在神像底下哭,说自己笨,考不中,爹娘要绝后了。
他说,我就跟他商量。我借他的名字,替他考;他借我一间屋子,住两年。
他说,我本想再借两年,等我攒够了阴德,就去投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可是我看着你们家这样过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转身,走到新妇面前,站定了。
他说,这两年,委屈你了。
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他往下退了半步,弯下腰,磕了一个头。
不是对父母磕的,是对她磕的。
然后他直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那里,他的脚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人已经淡了一半。
再走两步,就没有了。
地上留着一双鞋。青绸面的,摆得很整齐。
后来的事,淮安府的人各有说法。
有的说,周克昌从此又变笨了,文章写不成句,账也理不清,但功名是真的,官府的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谁也抹不掉。
有的说,他其实没变笨,只是不肯再考,守着田产过了一辈子。
还有人说,他后来去山后找过那间土屋,屋子塌了,墙根下埋着一只碗,碗底有一圈饭粒结成的硬壳。
他每年那一天,都去那儿坐一会儿。
他的媳妇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很聪明。
有人问她,你嫁的到底是哪一个。
她想了想,说:“会写文章的那个,走了。会种地的那个,留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