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外,李家的大门第三天开了一条缝。
门槛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新做的青布褂子,两只鞋全是湿的。
他抬起头,对着门里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珠儿》。
先说一个背景:在旧时的中国,一个家里没有儿子,是天大的事。宗祠里的牌位没人接,坟头的土没人添,族里的田产要过给别人的孩子。
李化有钱,常州城西三十亩水田,城东一间绸缎铺。他只有一个女儿,叫小惠,前年嫁到邻县去了。
后来他纳了一房妾,四十岁上得了一个儿子,取名珠儿。
珠儿生得白,眼睛大,五岁能背《千字文》,李化抱着他在铺子门口站着,一整天都不觉得累。
蒲松龄写这一段,只用了两句话:李化晚年得子,爱之如掌上珠。
然后就出事了。

出事那年,珠儿八岁。
春天,城里来了一个和尚。这和尚不化米,不化布,张口就要一百两。
李化给了十两。和尚不收,说:一百两,少了不行。
李化说,我一个开铺子的,一年也攒不下一百两。
和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勿悔。
说完转身走了,袈裟的下摆扫过门槛,门槛上留下一道灰。
李化当时没当回事。
三天后的夜里,珠儿忽然坐起来,说心口疼。
他娘点灯去看,孩子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手抓着被子,指节发青。
天亮之前,孩子没了。
李化请了城里三个大夫,来了两个,第三个没进门就听说了,掉头走了。
葬在城西的祖坟边上,小小一座土包,前面插一块木牌。
下葬那天下了雨,回来的时候,李化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掉了,他就那么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着泥走回家。
第三天早上,门口坐着一个孩子。
李化的妻子先看见的。她当时在灶间烧水,听见门外有孩子的声音,喊了一声娘。
她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门开了一条缝,孩子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她。
不是珠儿的脸。
眉眼不一样,鼻子不一样,比珠儿瘦,颧骨高一点。
可是那声音,那声“娘”,是她听了八年的。
李化从铺子里赶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孩子说,我不是珠儿。
李化没有说话。
孩子说,我姓陈,我爹在城南卖炭。去年冬天,有个和尚到我家,我爹给不出钱,我就病了。病了一个月,死了。
他说,我死的时候,那个和尚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纸剪的小刀。
李化听到这里,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孩子接着说,我在那边没有名字,也没有人给我烧纸。我在路口站了很久,看见你家门口挂着白灯笼,我就过来了。
他说,我给你做儿子,行不行。
李化的妻子从灶间出来,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
手一碰上去,她哭了。
她说,你的脸是凉的。
孩子说,我知道。
她说,凉就凉吧,进来吃饭。
李化后来去城南查过。
城南卖炭的陈家,去年冬天确实死了一个男孩,七岁,姓陈,名叫阿满。
李化找到那座坟,土是新的,坟前连块木牌都没有,只有一只破碗,碗里是雨水。
他给孩子立了一块碑,又给了陈家二两银子。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门槛上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他后来跟人说,我那天想了一夜,想的不是他是不是我儿子。
他说,我想的是,我儿子在那边,有没有人给他一口饭吃。
孩子留在李家,还叫珠儿。
李化给他上了族谱,写在珠儿的名字底下,注了两个字:继之。
这件事在常州城里传了很久。有人说李化糊涂,捡个野孩子当儿子;也有人说他精明,白得一个能干活的长工。
李化都不理会。
珠儿他娘给他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厚,针脚一行一行,怕他脚冷。
鞋做好了,孩子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蹲下来,把鞋脱了,抱在怀里。
她问,怎么不穿。
孩子说,我在那边,没有鞋。
她把鞋拿过来,蹲下去,一只一只给他穿上,系好带子,说,以后有了。
他慢慢发现,这个珠儿有些不一样。
第一件事,是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绸缎铺的伙计夜里守店,说后院的库房有响动。李化去看过三次,什么也没有。
珠儿去了一趟,站在库房门口,说,里面有个老太太,坐在布堆上,一直在数布。
李化问,数完了吗。
珠儿说,数不完。她每次数到十七就忘,从头再数。
李化后来在库房门口烧了一叠纸,又摆了一碗饭。响动从此没有了。
第二件事,是他记得那边的事。
有一年冬天,李化的妻子病了一场,夜里做梦,梦见女儿小惠站在床前,穿的还是出嫁那天的衣裳,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第二天她把梦说给珠儿听。
珠儿听完,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姐姐在那边,过得不好。
李化的妻子问,怎么不好。
珠儿说,她嫁的那家在那边没有人给她烧纸。她住的屋子漏雨,米缸是空的。她说她想回来,回不来。
李化的妻子当场就哭了。
那天下午,李化雇了一辆车,走了六十里路,到女婿家去。
女婿姓周,是个秀才,见了岳父,先是很客气,听到“烧纸”两个字,脸就变了。
他说,年年都烧。
李化说,烧给谁的。
女婿不说话。
李化后来才知道,周家这几年败了,祭祖的纸钱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干脆免了。小惠是外姓媳妇,牌位摆在偏屋,落满了灰。
李化回来,在自家院子里另设了一张桌子,写上小惠的名字,逢节就烧。
珠儿说,姐姐收到了。她屋子修了,米缸也满了。
这件事之后,李化对珠儿,才真的当儿子看。
第三件事,是关于那个和尚。
那年夏天,珠儿忽然对李化说,爹,那个和尚在城外。
李化手里的算盘停了。
珠儿说,他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庙里供的不是佛,是他自己。
李化问,你怎么知道。
珠儿说,我夜里出去,看见庙里有灯。庙门口站着两个纸人,一个拿刀,一个拿锁。
李化第二天去了城西。
破庙在山坳里,门是虚掩的,里面一股香灰混着霉味。
他推门进去,看见殿上供着一尊像,泥塑的,脸就是那个和尚的脸。
像前摆着十几只小木匣,每只匣子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生辰。
李化翻开最上面那只,看见“珠儿”两个字。
他腿都软了。
他没敢动那些匣子,退出庙门,直接去了县衙。
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四个差役,带了一根铁链,当天夜里围了庙。
和尚在殿后的一间小屋里,正在剪纸人,剪了满地。
屋角有一口小棺,打开,里面是七个孩子的指甲和头发,用红线扎成一束一束。
和尚当场拿了。
审了三天。和尚不认,说那些匣子是给人家祈福用的。
第四天,县令把那些匣子摆在堂上,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第五个,堂下有个妇人冲出来,说那是她儿子的名字,她儿子去年死了,死的时候也是心口疼。
堂上一下子乱了。
和尚这才低下头。
那年秋天,和尚在城西的河滩上被处决。
行刑那天下着小雨。李化没有去看,珠儿去了。
珠儿回来的时候,衣裳湿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他走了。
李化问,往哪儿走。
珠儿说,往下走。
李化没有再问。
珠儿活到四十多岁,接了李化的铺子,生了三个儿子。
李化临终那年,把珠儿叫到床前。
他说,我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
珠儿问,什么。
李化说,那年我要是给他一百两,你就不会死。
珠儿摇头。
他说,爹,你给一百两,他明年还要二百两。
他说,那种人,你给他一座山,他还嫌山不够高。
李化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说,你去把我坟头的碑,刻两个名字。
珠儿问,哪两个。
李化说,你的,和你的。
珠儿愣了一下,明白了。
后来城西李家祖坟上那块碑,正面刻着“李珠儿”,背面刻着“陈阿满”。
两块字,一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