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二年(前225),秦国的军营里传开一件事:李信败了。
二十万人去打楚国,回来的人不到一半。
这是秦国统一路上少有的败仗。更要紧的是,打败秦军的那个人叫项燕,他追着秦军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停下来宿营。
咸阳宫里的秦王嬴政听完战报,一句话没说,起身就往东走。
他去的不是军营,是一个人的家。
二十万够了
那个人叫王翦,频阳东乡人,今陕西富平一带。
在这之前,秦国的灭国战争,几乎每一场都有他。
他第一次出头,是前236年打赵国的阏与,一口气拔了九座城。
那年他多大,史书没有写。后人只知道,前224年他再出山时,已经是个老人。
秦国的名将,前面还有一个白起。白起在长平坑了四十万降卒,后来被赐死在杜邮。
王翦打完一国就收手,不替国君做决定。
前229年攻赵,赵国有李牧。王翦打不下来,就用反间,让赵王自己杀了李牧。第二年,赵亡。
前227年,荆轲刺秦失败。王翦带兵攻燕,燕王喜逃到辽东。
他儿子王贲也没闲着,回手一击,魏国亡了。
三晋已去其二,燕王跑了,剩下的硬骨头是楚。
秦国此时的家底,是关中加巴蜀。郑国渠修成以后,关中的渠水灌了四万多顷,亩产上去了;巴蜀的粮从水路运到前线。
打仗打的是粮。这一点,秦国的君臣比谁都清楚。
秦王把两个将军叫来,问的是同一个问题:打楚,要多少人。
李信说:不过二十万。
李信年轻,壮勇,前几年带几千人追燕太子丹,一直追到衍水,把人头带了回来。秦王喜欢这样的将军。
秦王又问王翦。
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
六十万,是秦国能拿出来的全部。
秦王笑了。他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么怕事。李将军果断壮勇,他说得对。
于是李信和蒙恬带二十万人南下。王翦告病,回频阳老家。
六十万人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秦国的兵不是雇来的:商鞅定的军功爵有二十等,砍一个敌人的头,进一级,田宅跟着来。
一个人从咸阳走到楚国的边境,路上吃饭由国家管,功劳记在自己名下。六十万人肯走这一趟,是因为这条路是通的。
三天三夜不歇
李信一开始打得很顺。
他攻平舆,蒙恬攻寝,都破了。李信又打下鄢、郢,然后带兵向西,去城父和蒙恬会合。
问题就出在这段路上。
楚军的主力没有散。项燕带着人,跟在秦军后面,三天三夜不宿营,不休息。
秦军以为自己在收兵,其实是在被人追。
楚军追上来,打进秦军两个营垒,杀了七个都尉。
楚国把全国的兵都调了出来。史书没有给数字,只写了四个字:悉国中兵。
一个能把六十万人挡在国门外一年的国家,家底不薄。
七个都尉,是七个营的指挥官。这一仗,秦军的建制被打散了。
楚国这时候的首都在寿春,地盘从长江中游一直铺到淮北。
寿春是后迁的都城。原来的郢,前278年被白起攻破,楚国一路东搬。
搬了两次。兵不少,可调动慢,令出多门。
项燕能做的,就是把秦军拖进自己的地方,然后一口一口咬。
李信带着残兵退回来。
这是秦国东进以来最难看的一次。
李信没有被杀。后来他和王贲一起,把燕国和齐国的残余收拾了。秦国的规矩,败将可以用下一场仗把脸挣回来。
灞上请田宅
秦王亲自去了频阳。
频阳在咸阳东北,一百多里路。
他坐的是车,一天能到。
他见了王翦,先认错:我不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让秦军受了辱。现在楚兵一天天往西,将军虽然病着,就忍心丢下我不管吗。
王翦推辞,说自己老病昏乱,请大王另选良将。
秦王说:算了,将军不要再说了。
王翦这才开口:大王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答应了。
出兵那天,秦王一直送到灞上。
灞上在咸阳东边三十里,是出关的必经之地。
就在灞上,王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看不懂的事。
他开口要赏赐:好田、好宅、园池,要了很多。
秦王说:将军走吧,还怕穷吗。
王翦说:做大王的将,有功也封不了侯。趁大王还用得着我,我早点给子孙讨点产业。
秦王大笑。
王翦到了关口,又派人回去,接着要好田。前后派了五趟。
有人劝他:将军这么讨要,也太过分了。
王翦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被司马迁原样写进《史记》:
秦王这个人,粗而不信人。现在他把秦国的甲士全部交给我,我不多要田宅给子孙做产业,让他觉得我贪,难道让他坐在咸阳猜我吗。
六十万人在他手里,他怕的不是打败仗,是打赢了回不去。
投石超距
王翦到了前线,第一件事是筑垒。
筑垒就是把营墙夯高,外面挖沟,里面不出门。
秦军不动。
营门关了一年。
楚国人听说秦军增兵,把国内的兵全调来了。他们也等着打。
王翦不出战。
楚军来挑战,他不理。楚军在营外骂,他不理。楚军连着挑战几次,秦军的营门一直关着。
他做的事是:让士兵洗澡,吃好的,睡够。
他自己和士兵吃一样的饭。
《史记》写得很细: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
抚循两个字,底下是很多琐碎的事:有人病了给药,有人死了收殓,有人想家就让他多说两句。
这些事不写进战报,可六十万人是靠这些事撑住的。
这样过了很久。
有一天,王翦派人去问:军中在玩什么。
回来的人说:正在投石、超距。
投石是把石头扔远,超距是跳远跳高。都是力气活,也是吃饱了才有力气玩的活。
王翦说:士卒可用了。
这六十万人里,有不少是新征的。他们没打过大仗,所以才要练。
这一年,秦国也没有打别的仗。六十万人的军粮一天不能断,关中的徭役全压在运粮上。
王翦赌的是:楚国撑不了一年。
楚国也清楚。
可楚国等不起。
他赌对了。
这五个字,是这一仗真正的转折点。

六十万人扎在别人家门口,一年不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一天要吃掉的粮,要用上千辆车从后方拉。运粮的人自己也要吃。这条线一断,六十万人就是六十万个饿肚子的人。
秦国的粮从关中来。从咸阳到淮北,一千多里,车走得慢,粮在路上就被人吃掉一半。
粮比兵难。
运粮的人比打仗的人多。
这就是王翦不肯早打的原因:打得越久,粮越紧。粮要吃,营要守,兵会想家,会生病,会觉得主帅怕死。
王翦用一年时间,把这支军队养到了一群人在营里比谁跳得远的地步。
楚军那边正好相反。
他们全军集结,等了一年,等的是一场不来的仗。
粮要运,人要养,士气一天天往下掉。
楚军于是往东撤。
带走的是能带走的粮。秦军追的是人,不是粮。
这三天三夜,在这一仗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项燕追李信,一次是王翦追项燕。
蕲南
王翦等的就是这一下。
楚军一动,秦军就出营了。
《史记》只写了一句: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
挑出来的壮士先上,接着全军压上。
楚军在东撤的路上被打散。秦军一路追到蕲南(今安徽宿州东南),杀了项燕。
蕲南一带是平原,没有山可守。楚军在平原上被追上,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项燕是楚国的最后一根柱子。他死之后,楚国的军队不再成军。
项燕在败退之前,立了昌平君为楚王,在淮南继续反秦。昌平君本来是秦国的相国,楚国的公子。
过了一年多,秦军攻下寿春,俘虏了楚王负刍。楚国亡。
楚地随后设了郡:南郡、九江、会稽、长沙。秦的版图第一次推到海边。
郡里派守、尉、监。楚国的贵族被迁到关中。这套做法,后来在六国都做了一遍。
王翦接着往南,平定了江南。他儿子王贲从北面下来,把燕国和齐国的残余收拾干净。
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六国尽并。
《史记》说,这一场统一里,王氏和蒙氏的功劳最多。
王翦后来没有再领兵。他死在家里,死在秦二世即位之前。
他讨来的那些田宅后来怎么样,史书没有说。
项氏世世为楚将。项燕的儿子项梁,后来带着侄子项羽,在会稽起兵。
他儿子王贲接着打,灭燕,灭齐。他孙子王离,秦二世时带兵围巨鹿。后来项羽破釜沉舟,王离被俘,秦军降了又坑。
《史记》没有给王翦一个评价。司马迁只是把那段讨田宅的话原样抄下来。
这段话读起来像个笑话:一个统兵六十万的老将,出征前跟国君讨几亩地。
可它是这一仗里最要紧的一步。六十万人交出去的那一天,秦王的疑心比楚国的兵更危险。
同一时期的西方,也有人在用同样的办法。
前217年,汉尼拔在意大利连赢三场,罗马人不敢出战。费边被推为独裁官,他的打法就是跟着汉尼拔走,不打,等对方粮尽。
罗马人给他起了个外号:拖延者。
后来这个外号成了褒义词。可在当时,他的部下骂他怯懦,元老院催他决战。
费边撑住了。汉尼拔在意大利待了十五年,始终没能把罗马按下去。
费边和王翦,相隔七年,隔着几千里,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仗拖到对手不想打的那一天。
蕲南的战场上没有留下秦军的名字。六十万人里,绝大多数人只是走完了那段路,然后回家。
后来人记得的,是一个老头在灞上跟秦王讨田宅的样子。
那个样子,救了六十万人。
楚地的人不服。十几年后,陈胜起义在大泽乡,项羽起兵在会稽,都是楚地。
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说的是楚人。
蕲南那一仗,楚国亡了,楚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