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反常,李某在城里租了一间房,白天睡不着,就躺在竹席上闭着眼,听院子里的蝉。
房子是托人找的,租金便宜得不像话。房东是个瘦老头,收了钱,把钥匙递过来,说了一句:这屋子有点潮,你多开窗。李某当时没多想。他一个人住,白天在铺子里做事,晚上回来睡觉,屋子潮不潮,跟他关系不大。
第一天下雨,他就看出潮在哪里了。里间的西墙有一大片水痕,从梁下一直洇到离地三尺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摸上去是凉的,指头按下去,能按出一点水。
他用布擦过一次。布上留下一片灰,拧出来的水是清的,可是有一股味,说不上臭,像地窖里的旧棉絮。第二天,水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有扩大,也一点没有缩小。
他拿指甲在边上刮了一下,刮下来的不是墙皮,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干了的浆糊。

《鬼津》在《聊斋志异》卷七,全文一百多字,是这部书里最短的几篇之一。它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不知道李某是哪里人,不知道那妇人是哪里来的,不知道后来那间房子怎么样了。蒲松龄只写了中间那一段,写得极细——细到读的人会不自觉地咽一口唾沫。
写恐怖有两种写法。一种是让你看见,血、牙、断肢,看完就完了。另一种是不让你看见,只让你觉得身上有一个地方不对:气吸不进去,或者咽不下去。这一篇用的是后一种。它没有一句写到“可怕”这两个字。
那天午后,蝉叫得最凶的时候,他睡着了。
里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这是他后来的说法,他自己也不确定——他记得自己躺下去的时候是关了门的,可是醒过来的那一刻,门是开着的。
他是被一种声音弄醒的。不是脚步,是布擦着墙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墙那边侧着身子往外挤。
他睁开眼。
西墙那片水痕的中间,鼓出来一块。鼓得很慢,像有人在墙里用手掌往外顶。然后一只脚从墙面上落下来,踩在地上——不是穿过墙,是从墙里“走”出来,墙面像水一样让开,又合上。
接着是整个人。
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头发蓬着,蓬得像一只倒扣的草筐,长长地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想起身。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动不了。
不是被按住,是那种睡着时突然醒来的感觉——脑子醒了,身体还在睡。他后来跟人说,他当时用尽了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抬起来。
妇人走到床前。
离得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在地窖里放了很久的旧棉絮的味道,闷,甜,有一点霉。
她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把头发从中间分开。
他看见了那张脸。
又肥又黑,眼睛小,鼻子塌,嘴唇厚而外翻,皮肤上像糊了一层没有干的泥。不是画上那种青面獠牙,是一张活人的脸,只是长错了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妇人上了床。
她的膝盖压在席子上,席子没有响。她两手抱住他的头,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人,把他的脸扳正,然后俯下来,用嘴对住他的嘴。
一条舌头伸进来,把一口津液送进他喉咙。
那口东西是冷的。
不是凉水的冷,是冰块贴在牙上的那种冷,一直冷到胸口。他想吐出来,可是嘴被堵着,气吸不进去。他本能地咽了一下。
咽下去的那一口稠而黏,像温过的胶,堵在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刚喘了一口气,嘴里又满了。
又是一口,还是冷的。
他再咽。又是一口。
这样不知道多少回。他的胸口开始发胀,像有人从里面往外吹气;眼眶发酸,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抬手推她的肩,手抬到一半落回席子上。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是隔壁那个女人,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木盆的边蹭着栏杆,水晃出来一点,洒在青砖上。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
后来隔壁那个女人说,她那天端水去后院,走到西厢门口,闻到一股很重的潮气,比平时重得多,像有人在屋里泼了一桶水。她以为是下水口堵了,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黑着,没有声音,就走了。
妇人停了。
她松开手,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门,然后转身走向西墙,一步一步走进去。最后进去的是她的头发,像一束草被收进墙里,墙面上那片水痕晃了一下,又平了。
李某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一直到院子里有人喊吃饭。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腹胀得像一面鼓,躺着喘不上气,坐着也喘不上气。人瘦下去,肚子却鼓起来。他喝了一口水,水停在喉咙那里,不下去。
房东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屋,说:我早说这屋子潮。
邻居里有个懂一点药的,说这是痰,痰壅在胸膈,要用吐法。他让人去药铺配了参芦汤——人参的芦头和芦根,研成末,用水调开,喝下去会呕。这方子本来是给体虚的人用的,用在这里,是赌一把。
药铺的伙计抓药时问了一句:这是给谁用?听说是给一个腹胀几十天不进饮食的人,他把包好的药推回来,说这方子只治痰,不治别的;真要喝,别一次喝完,分三回。
第一碗喝下去,没有动静。
第二碗加了量,喝到一半,他伏在床沿上,开始干呕。呕出来的东西是清的,像蛋清,一碗多,稠,冷,落在盆里不散。
吐完,他人就软了,躺在那里喘气,肚子一点一点平下去。
那间房子他退掉了,赔了半个月租。房东没有留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
后来有人问起,他说那面墙后面是空的,是隔壁院子的夹道。也有人说,那墙底下原有一口废井,填了几十年,填的土不实。还有人说,那屋子从前住过一个女人,怎么死的不知道。
都没有证据。房东后来把房子拆了,重新起了一道墙,租给了别人。
《聊斋》里收这一类故事,从来不给解释。蒲松龄写狐,写鬼,写阴司,都写得很讲道理:狐狸要修行,鬼要有冤,阴司要有册子。唯独这一篇什么都没有。一个男人在一间潮屋子里睡了一个午觉,一个女人从墙里出来,往他嘴里灌了几口冰,然后走了。就这样。
读的人会记住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很多人有过这种经验:半睡半醒的时候,喉咙突然一紧,好像有什么堵在那里;或者梦见自己被人按住,喊不出声,醒了以后要咳两声才舒服。医书上说这是痰,是睡姿,是胃里的东西上来了。
李某后来活了很多年,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只是一直有一个习惯:睡觉之前,要把房门关严,插上门闩,再看一眼西边的墙。
他六十多岁那年,孙子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要看墙。
他说: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