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雨下了三天。孙麒在山中别墅里躺着,听见套间的门帘响了一下,帘子底下露出一双女人的脚。
孙麒是洛阳的世家子弟,娶了蒋太守的女儿,夫妻两个好得离奇,好到家里的老妈子都说,这样的姻缘不长久。果然二十天,蒋氏就病死了。他悲伤得受不住,搬到城外山里的别墅去住,说是读书,其实一天也翻不了两页。
那三天他谁也没见。饭是仆人送到门口,放在门槛上,敲一下门就走。第三天午后,雨小了一点,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他躺在里间的榻上,看着顶上的梁。
“吕无病”这三个字,是那个女子自己报的名。姓吕,山东人,父亲是读书人,早就没了;小名无病,是父亲起的,盼她一辈子不生病。她穿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很干净,颜色都洗淡了;十八九岁,脸微黑,颊上有几点麻子,不是美人。

她进来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很自然,像是街坊来借一样东西。
孙麒呵斥她:有事该跟仆人说,怎么能自己进来。她说她不是村里的人,仰慕公子是世家名士,愿意做个书案前的使女。孙麒说,我这里和仆人杂住,不方便,等我回家再正式聘你。她迟疑了一下,说她自知才疏貌丑,不敢奢望做妻子,只求在书房里伺候,倒不至于把书拿倒。
孙麒起了个念头,指着书架说:你把《通书》第四卷取来。
《通书》是看日子用的书,厚厚一册,翻起来费事。她走过去,手指在书脊上一路点下去,第四卷抽出来,先自己翻了一遍,才递给他,笑着说了一句:今日河魁不在房内。
河魁是凶神,婚嫁要避。她这句话的意思是:今天可以。
孙麒心里动了一下。他把她留在了屋里。
那天夜里,他让仆人都到别处去睡。她替他抹桌子、理书、焚香、擦炉,把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收拾得发亮。他让她去睡,她才端着蜡烛出去。半夜他醒过来,觉得床头多了一个人,伸手一摸,是她。
他问她为什么不去别屋睡。她说:我胆小。
他就让她睡在床里侧。忽然闻到一股气,很淡,像莲花的蕊,从她呼吸里出来。他把她叫到同一个枕头上。后来的事,书里写得很简略,只说是“不觉心神荡漾”。
藏了几天,他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带回家去,怕人议论。他有个姨母,寡居,住处离这里隔着十几家。他跟她说,先去姨母那里住,再想办法接回来。
她说好,还说:你姨母我很熟,不必先去说,我现在就去。
他送她出门,她越过墙走了。
第二天一早,姨母开门,一个女子闪身进来。姨母问她是谁,她说:您外甥让我来问候姨妈。公子要回家乡,路远缺车马,让我暂且在这里住几天。姨母信了。
过了些日子,孙麒回家,对外只说姨母家有个婢女要送给他,派车去接。接回来,从此坐卧不离。时间长了,他把她纳为妾,有高门来提亲,一概不应。
是她先劝他娶妻的。劝得很苦,说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他娶了许氏。
许氏贤惠,从不争夜里谁在谁屋里。无病对她越发恭敬,两个人处得像姐妹。许氏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阿坚。无病爱这孩子爱得出奇,抱着不肯撒手,孩子三岁断了奶,就赖在她屋里睡,许氏叫他他也不去。
许氏病重的时候,把孙麒叫到床前,说:无病最疼这孩子,就让孩子做她的儿子;就算把她扶正,也没什么不可以。
许氏死后,孙麒把这话跟宗族里说,宗族的人一口回绝:妾就是妾。无病也极力推辞,这事就搁下了。
同县有个王天官,女儿新寡,托人来提。孙麒本不想再娶,王家一再来问。媒人说那女儿生得极美,宗族里的人也劝,说这是攀得上的门第。他动了心。
王氏确实美。嫁过来几个月,衣裳首饰稍不合意,就撕了扔了。孙麒喜欢她,什么都顺着。她不喜欢的,是屋里还有另一个女人。
无病在她面前,笑是错,哭也是错。她让无病夜里睡在自己床下听候。阿坚跑过去,跟无病挤在一起睡。王氏一叫,无病起来伺候,孩子就哭。王氏烦,骂。无病赶紧叫奶妈来抱,孩子不肯走,奶妈硬抱,哭得更凶。
王氏起来,把孩子打了一顿。
孩子从此惊悸,吃不下东西。王氏不许无病去看他。孩子整日哭,王氏骂奶妈,让把孩子扔在地上。孩子哭到声音都劈了,喊要水喝,王氏说不许给。
天快黑的时候,无病趁她不在,偷偷端了水进去。孩子看见她,把水一推,抓住她的衣襟大哭。
王氏听见了。
孩子听见王氏的脚步声,哭声一下停了,身子一挺,倒下去,气就断了。
无病放声大哭。王氏站在门口骂:你这贱婢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拿孩子的死来吓我?莫说孙家的孩子,就是杀了王府的世子,王天官的女儿也担得起。
无病忍住哭,求给孩子买口棺材。王氏不许,说立刻扔到野外去。
王氏走了以后,无病去摸孩子的手脚。还是温的。
她凑到奶妈耳边说:你快把孩子抱走,到野外等我,我马上就来。孩子要是死了,我们一起埋了他;要是还活着,我们一起把他养大。
奶妈说好。无病进屋,拿了几件首饰出来,追上奶妈。两个人低头看孩子,孩子已经缓过来一口气。
她们商量往山里别墅去,投姨母。奶妈担心她脚小走不动。她先走,走在前面等,走得像一阵风,奶妈拼命跑才跟得上。
二更天,孩子又不行了,不能再走。她们拐进一个小村子,在一户农家门前靠到天亮,敲门借宿,把首饰换成钱,请巫婆,请大夫。都没有用。
无病掩着脸哭,说:奶妈,你好好看着孩子,我去找他父亲。
奶妈以为她在说胡话,正要问,她已经不见了。
那天孙麒在京城,正躺着。她忽然走进来。他惊得坐起,说:我刚躺下就做梦了?
她握着他的手,喉咙里哽着,顿足,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放声大哭,说:我历尽千辛万苦,跟阿坚逃到杨——
话没说完,倒在地上,不见了。
孙麒大惊,叫仆人来一起看。地上留着一套衣服、一双鞋,摆得整整齐齐。
他连夜收拾行李往回赶。
到家才知道:孩子死了,妾逃了。他捶胸痛哭,说话中冒犯了王氏,王氏反唇相讥。他发了怒,抽出刀来,仆妇们拦着,他近不了身,就把刀从远处掷过去,刀背砸在王氏额上,血流下来,她披着头发嚎着跑出去,要去告诉娘家。
他把她拉回来,用棍子打,衣服打得一条一条。打完让人抬进屋养伤,打算等她好了就休出门。
王家兄弟带人上门问罪,孙麒也召集健仆持械对抗,骂了一天。王家告到官,孙麒上堂申辩,一条一条说王氏的恶行。县令压不服他,把他送到县学教官那里去“教诲”。教官姓朱,也是世家子弟,问清案情,怒道:县官以为我是那种靠伤天害理的钱去舔权势的人吗?这种乞丐相,我做不出来。竟不受理。
王家没有办法,托人调停,让孙麒去赔个不是。孙麒不肯。
伤好了,他想休妻,又怕王家不收,就这么拖着。
妾亡子死,他日夜伤心,想起她说的“逃于杨”,附近有个杨家疃,派人去问,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五十里外有个杨谷,再派人去,找到了。孩子已经好了大半,见到家里人来,高兴得直拍手。
接回家那天,王氏听说孩子还活着,气冲冲奔出来要骂。孩子正哭着,抬头看见她,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像要找地方躲起来。孙麒抱起来一看,孩子又没气了。急叫,半晌才缓过来。
他当场写了休书。王家不收,又把人送回来。他索性带着儿子另住一个院子,不与王氏来往。
奶妈把路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了:她走得比跑还快;她一夜之间到了京城;她倒下的时候,只有衣服留在地上。
孙麒这才明白,她不是人。
他把她的衣服和鞋子收殓了,立了一块碑,碑上写:鬼妻吕无病之墓。
后来王氏悔了。母亲死了,兄嫂嫌她,她一个人过不下去,偷偷骑驴回到孙家,跪在阶下哭。孙麒不肯收,她从腰间抽出刀来,当场砍下自己一截手指,血涌出来,她一声没吭。
她回了这个家,吃斋念佛,把家事一件件理起来,对阿坚也尽力照顾。阿坚九岁那年用石头打麻雀,石头打在她头上,她昏了过去;醒了以后反倒劝孙麒不要打孩子,说:我从前虐待他,心里一直过不去,今天算抵了这一桩。
再后来她自己说定了死期,换上寿衣躺进棺材,脸上跟活着一样,满屋都是那股淡淡的香。
孙麒此后再没有娶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