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春天来得早。二月里西街的桑树就发了芽,嫩叶子卷着,一片一片往外翻。桑园里的妇人挎着竹篮,从天亮摘到日头偏西,手指头染成紫黑,洗三天也洗不掉。
这片桑园是黄家的。七里长,从西街一直铺到城墙根,树龄最老的那几棵,两个人合抱不过来。黄守恭那时候四十出头,靠着这片园子养蚕缫丝,是泉州城里数得上的人物。他家的丝船从后渚港出海,往南能到三佛齐。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这故事在泉州传了一千三百年。它不在《聊斋》里,也不在《搜神记》里,最早见于寺志和地方志,后来被写进各种泉州掌故。开元寺的僧人一代一代讲,讲到最后,连细节都定下来了:哪一年、哪个和尚、提了什么条件、花开在哪个方向。
开元寺现在的样子是这样的:西街北侧,山门朝南,进门是一片大院子,院里有几棵老榕树,气根垂到地上。大雄宝殿的匾上写着“桑莲法界”四个字。殿前有一棵桑树,用石栏围着,树干已经空了一半,每年春天还是发芽。

梦里的和尚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僧衣,站在桑园边上,合掌说了一句话:想借这片园子建一座寺。
黄守恭在梦里没有答应。他说,这是我家的根。
和尚不走。他说,施主可以提一个条件。
黄守恭随口说了一句话。他说,等这些桑树开出白莲花,我就舍。
这句话在当时是一句推辞。桑树开白莲,就像说石头会走路。他说完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他翻了个身,把这件事丢在脑后。
三天以后,家里人来报,说园子东头那几棵老桑,开花了。
黄守恭赶到园里。东头那三棵桑树上,每一根枝条的叶腋里,都开着一朵花。花瓣是白的,一层一层,中间一簇金黄的蕊,不是桑树那种毛毛虫似的花,是莲花。
整片园子都是采桑的妇人,那天没有一个人摘叶子。她们站在树下,手垂着,谁也不说话。
黄守恭在树下站了很久。他伸手摘了一朵,捏在手里,花瓣厚,有水气,是真的。
他回过头,问管家:那个和尚,昨天来过没有。
管家说,没有。
他又叫人去请老陈。老陈是园里年纪最大的桑工,六十多岁,十岁进这片园子,一辈子没干过别的。老陈来了,不说话,先绕着那三棵树走了两圈,然后搬了张矮凳站上去,把一根枝条掰弯了看接口。
他看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枝条上刮了一寸长的皮。
刮开的地方是青的,连着木头,没有接过的疤。
老陈从凳子上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老爷,这不是接的。
黄守恭问:那是怎么来的。
老陈说:我不知道。我十岁进这园子,桑树开花我见过,开的是那种毛毛虫一样的花,没见过这个。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老爷,这园子怕是不好留了。
那天下午,黄守恭一个人在园里走到天黑。他摸着那些老树的皮,一棵一棵摸过去。树皮粗,裂缝里积着去年的枯叶,手指伸进去,是潮的。
和尚是第七天来的。
黄守恭在厅里等他,桌上摆着茶。和尚进门,合掌,没有提白莲的事,也没有提桑园。他说的是另一件事:寺建成以后,要有一座戒坛,坛上要供甘露。
黄守恭问,什么甘露。
和尚说,到时候会有的。
黄守恭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园子给你。地契在书房,我这就去取。
后来的事,寺志上记得很细。唐垂拱二年,黄守恭献桑园七里建寺,初名莲花寺,因为那场白莲。后来又改叫兴教寺、龙兴寺,到唐开元二十六年,天下诸州各建一寺以纪年号,这才定名开元寺。
动工那年,来了三百多个工匠。领工的是个姓林的师傅,惠安人,打石出身,脾气硬,跟管账的为了木料吵过三回。有一回吵到黄守恭面前,林师傅把图纸摊在地上,说这根梁不能用,芯子是空的,三年就要塌。
管账的说,换一根要多花八十贯。
黄守恭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那根梁,听了一声,说:换。
建大雄宝殿的时候,工匠在殿基上看见一片紫云,从东边过来,罩在梁上,一炷香的工夫才散。殿因此叫紫云大殿。黄家的人从此把堂号改成“紫云衍派”,一直用到今天,闽南、台湾、东南亚,姓黄的门口挂“紫云”两个字的,都是从这一片云上来的。
这里要停一下,说一句异文。
有的说,和尚叫匡护,是开元寺的开山祖师;有的说,来的是个游方僧,连名字都没留下,寺志上只写“一僧”。有的说白莲开了三天三夜,香气飘出十里;也有人不信,说那是有人在桑树上嫁接了一株白莲,赶在黄守恭去看之前。
还有一个说法更实在:黄守恭本来就想舍,只是舍不得,做梦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和尚看出来了,就替他把这个台阶铺好。
这三种说法,泉州人都听得到。你问西街的老人,他可能三种都给你讲一遍,讲完加一句:反正园子是真舍了。
寺建成以后,黄守恭做了一件事:他从老桑树上剪了一根枝,插在殿前。
那根枝活了。这一活,活到今天。
中间经历过什么,寺志上零零散散记着:宋绍兴年间一场大火,烧了三座殿,这棵桑没烧;明万历年间泉州大地震,东西塔晃了,塔刹掉了,桑树断了一根主枝;清初迁界,沿海的人内迁,寺里空了十几年,草长到人腰,桑树还在。民国时驻军,马拴在树下,树皮被啃掉一圈,第二年又长回来。
现在它被石栏围着,栏上挂一块牌子,写着“千年桑树”。树干中间空了,能伸进一只手;空的地方填了水泥,外面糊了一层仿树皮的灰。每年三月它发芽,四月结果,结的桑葚很小,紫黑色,酸。
有人问过寺里的僧人:这棵树,究竟开过白莲没有。
僧人说,开过。
又问:什么时候开的。
僧人说,一千三百年前。
开元寺还有两样东西,和这个故事连着。
一样是甘露戒坛。那个和尚当年说“到时候会有的”,后来果然有了:戒坛上有一口井,井水甘冽,叫甘露井。坛是宋代重修的,木结构,四面有斗拱,站在坛下往上看,一层一层往里收,像一口倒扣的井。
另一样是东西塔。镇国塔和仁寿塔,南宋时从木塔改成石塔,各五层,四十多米,全靠石块叠起来,没有一根铁钉。塔上的浮雕,有罗汉,有金刚,有菩萨,也有一两只狐狸和猴子——刻的是佛经里的故事,可刻工大概是本地人,把自己见过的东西都刻上去了。
黄家的后人,明清时大批渡海。
去台湾的,去吕宋的,去爪哇的。行李里带三样东西:祖先牌位、一包家乡的土、一块写着“紫云”的木牌。到了地方,先盖祠堂,匾上写“紫云衍派”。孩子在异乡出生,问他祖上是哪里人,大人说:泉州西街,开元寺旁边,那棵桑树底下。
那棵桑树还在。
有一年,一个从菲律宾回来的老人,八十多岁,由孙子扶着来看。他在石栏外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是桑葚干。他跟僧人说,这是他母亲生前晒的,母亲说,家里最早是从一棵桑树底下出来的。
僧人没有接。他指了指栏里的树,说:您自己放。
老人把桑葚干放在石栏上,退了半步,站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风从西街那边过来,桑树的叶子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是浅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