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山。

傍晚,爷爷带孩子去山脚下。
天还没有黑,山是青的。
爷爷说,你喊一声。
孩子喊:喂——
山那边也喊:喂——
孩子怔住了。
他小声说,谁在说话。
爷爷说,山在说话。
孩子说,山叫什么名字。
爷爷说,我们就叫它后山。
孩子又喊:吃饭了——
山也喊:吃饭了——
孩子笑了。
他喊:你叫什么名字——
山也喊: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说,它学我。
爷爷说,它记性好。
孩子喊:我今年六岁——
山也喊:我今年六岁——
孩子说,它也说六岁。
爷爷说,山跟你一样大。
孩子说,那它明天也六岁吗。
爷爷说,明天它七岁,你也七岁。
孩子喊:我吃过饭了——
山也喊:我吃过饭了——
孩子说,它吃得比我快。
爷爷笑了。
孩子喊:晚安——
山也喊:晚安——
孩子说,它这么早就睡。
爷爷说,不早,山睡得比人早。
天慢慢暗下来。
山从青变成深青。
爷爷说,起风了。
风从山那边过来,草一起低头。
孩子说,风也说话。
爷爷说,风学草说话。
爷爷说,该回去了。
孩子说,我最后喊一声。
他喊:明天见——
山也喊:明天见——
孩子说,它答应了。
孩子说,那它明天真的会来吗。
爷爷说,会。山天天在那儿。
回去的路上,孩子回头。
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孩子说,它盖被子了吗。
爷爷说,雾就是被子。
孩子说,那明天早上谁给它掀开。
爷爷说,太阳。
孩子说,山里冷不冷。
爷爷说,山里有柴,不冷。
进了屋,灯点上了。
孩子说,我说话,它听得见吗。
爷爷说,听得见。
孩子说,那它为什么不回。
爷爷说,睡着了的人,听见了也不出声。
孩子说,那我刚才一直是在跟一个困了的山说话。
爷爷说,它半梦半醒,还答了几句。
孩子躺下了。
他把耳朵朝向窗户。
窗外是黑的。
黑里有山。
山里有白天的那些回声。
孩子说,我数一数它回了几个。
爷爷说,你数吧。
孩子数:喂,一。
吃饭,二。
名字,三。
六岁,四。
吃过饭,五。
晚安,六。
明天见,七。
数到七,他的声音慢下来。
他不再数了。
屋里很静。
灯芯很小,光落在被角上。
窗外的山站着,盖着雾。
它把孩子今天说的话都收好了。
晚安,山。
晚安,山那边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