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儿子把手机投到电视上找照片。

他要找他表弟的结婚照,翻着翻着,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树。
电视屏幕大,那棵树占了大半个画面。一棵银杏,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底下的枝被锯过,锯口结了一个疙瘩。
同一棵树。同一个角度。
儿子往下翻,翻了好几屏,说,我爸怎么拍这么多树。
我说,什么树。
他说,就一棵。
我丈夫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他看了一眼电视,说,那个公园的。
然后他就去擦桌子了。
电视上那棵树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不是我要看,是儿子投屏没关,我在客厅收拾,一抬头就是一张。
春天是刚发芽,嫩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小米。夏天叶子厚了,绿得发暗。秋天最亮,整棵树黄透了,底下的地上也黄了一层。冬天只剩枝,枝上有一点雪。
一张一张往下,四年。
我数不清有多少张。后来问他,他说六十多张。
相册按月份排。最早那一张是四年前的十一月,树底下还有蓝色的工地围挡,围挡上什么都没有。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围挡没了,楼起来了,树还在。
同一棵树,站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高度拍。有几张里能看见一点别的东西:一回是树下多了一个骑小车的小孩,一回是石凳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还有一回,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很远,看不清是谁。
我问他,你怎么想起来拍这个。
他说,路过。
儿子把手机还给他,说,爸,你这个文件夹连名字都没有。
他说,忘了起。
我想起来,我们结婚前他有过一台相机,胶卷的那种,二手的,黑色,背带磨得发白。他给我拍过一卷,洗出来十几张,有一半是虚的。
后来那台相机卖了。哪一年卖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为凑儿子的满月酒。
这十几年,他没再提过拍照的事。
他每个星期三
他在印染厂上班,二十岁进厂,今年四十六。
厂子在城西,后来搬到开发区,老厂区拆了。
他轮休,每星期三下午不用去。这四年,每个星期三下午他都不在家。
一开始我以为他去钓鱼。他有个鱼竿,收在阳台的柜子顶上,一放好几年,杆子上的漆都掉了。
后来我发现鱼竿一直在那儿,位置没动过。
我问他星期三下午干什么去了。
他说,出去转转。
我说,转什么。
他说,就是转转。
他这人话少。结婚十六年,一天说不到二十句。他不是那种冷着脸不说话的人,他是真的没什么要说。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我洗衣服他把洗衣机挪开擦地板,我娘家有事他比我先到。但你要问他心里想什么,他答不上来,也不觉得需要答。
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像一台旧洗衣机,转得慢,但一直在转。
前年房贷还完了。还完那天我们去银行解了押,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他说,这就算我们的了。
我说,是我们的了。
中午我们在银行旁边吃了一碗面,两个人一共三十四块。
儿子上初三,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晚上九点半到家。他每天接送,我做饭洗衣。日子排得很满,满到没有空隙问一句你不说的事。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他厂里的老周。我说,老周,你们现在还钓鱼不。
老周说,钓什么鱼,多少年不钓了。
我说,我家那个星期三老出去,是不是跟你们一块。
老周说,星期三我们都上班,就他轮休。
我说,那他一个人出去干啥。
老周说,这我哪知道。
他说完就去挑豆角了。
那天的鱼我没买,空着手回的家。
所以那四年,我没问。
三次没问出口
第一次是四年前,儿子初二,期中考试。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一张一张地划。我从厨房出来,本来想问他,星期三下午你到底去哪儿了。
话到嘴边我改了口:儿子这次数学考了多少。
他说,八十七。
我说,比上次退了五分。
他说,退就退吧。
第二次是我妈住院那年。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回来那天他做了饭,炒了一个青菜一个鸡蛋,米饭有点硬。我坐在桌边,本来想问他,这半个月你星期三还出去吗。
我说的是:你妈的药还有没有。
他说,还有两盒。
我妈住院那半个月,他每天下班先到医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我出来换他去吃饭。他不进去,说我妈跟他没话。有一晚我出来,看见他靠着墙睡着了,手还捏着那个保温桶的提手。
我给他盖了件外套,他醒了,第一句是,你回去睡,我守着。
我说,不用。
他说,你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医院,他已经买了四个包子和两杯豆浆,放在窗台上,豆浆还是温的。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他换了一件新外套,深蓝的,拉链上有个小铁牌。我说这件不错。
他说,厂里发的。
我说,你们厂还发外套。
他说,年终。
我把他的旧外套拿去洗,掏口袋的时候摸出来一张纸。是一张公园的门票,两块钱,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星期三。
我把那张纸展平,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放回口袋里,把外套挂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给儿子掖了一次被子,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绿萝的土还是湿的,我浇多了,水从盆底流出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
我拿抹布擦干净,坐回床边。
我没问。
那几天我心里有个东西一直沉着。他戒烟十年了,衣服上却没有烟味。他手机换过一次密码,我没试过。他星期三下午回来,鞋底有时候是干的,有时候是湿的。我一直在这些细节里找,找了四年,什么也没找出来。
我不是没想过最坏的那种。
我只是不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城西那片新楼
清明前一个星期,他吃饭的时候忽然说,星期三轮休,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去哪儿。
他说,城西。
我说,城西干什么。
他说,去了就知道。
星期三早上八点他叫我起床。我很久没这么早起过。他把车开到城西,一路没说话,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新修的路。
路边全是新楼,二十几层,米黄色的墙,底下的店面还空着,玻璃上贴着招租的字。路修得很宽,半天没过去一辆车。
车停在一片小公园边上。
公园不大,一圈步道,几丛冬青,中间一棵银杏。
就是照片上那棵。
树底下有两个石凳,一个水泥的垃圾桶,还有一块斜着的旧水泥地,边上露出来一截钢筋,是原来厂房的地基。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
我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
那天风大。树刚发新叶,一小片一小片,像扇子,风一过,整棵树响。
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九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车间就在这儿。三号车间。从这儿往东数第三个门。
我说,现在没了。
他说,没了。拆的时候我来看过。推土机推了三天。
他指了指树。
他说,这棵树当时说要留。厂长在会上说,树留着,别动。
我说,真留了。
他说,留了。盖楼的时候围着它搭了架子。
我从包里把那张两块钱的门票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你还留着。
我说,在你外套口袋里。
他说,我以为丢了。
我说,那天下雨。
他说,下了半小时。我在树下站着,树底下不漏。
他把门票折了一下,又展开,最后放进衬衫口袋里。
我说,两块钱的门票,你留着干什么,又不报销。
他说,不干什么。
公园里有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很慢。一只黄狗在她脚边转,转两圈就趴下。东边的楼影子慢慢往这边移,移过步道,移过石凳。
我们在树下站了大概十分钟。他一直是仰着头。
后来他说了一句,我怕哪天来,树没了。
相册里多了个文件夹
回来的路上我问他,你每个星期三都来。
他说,差不多。
我说,来多久。
他说,四年。
我说,站多久。
他说,十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
我说,就站着。
他说,站着。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儿子在写作业。我把葱切成段,锅里油热了,葱下去,一股香气起来。
我隔着厨房门说,下个星期三,我跟你一块去。
他在客厅里没听清,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他说,那得早起。
我说,我起得来。
第二个星期三,我五点半起的床。煮了两个鸡蛋,装了一袋橘子,灌了一保温杯的水。
他到楼下的时候,我已经在门口站着。
他说,你还真起。
我说,说好了的。
那天比上个星期冷一点。到公园的时候,太阳刚过楼顶,光从楼缝里斜过来,落在树干上。
石凳凉。我把橘子放在石凳上,一个一个剥。
剥到第三个,我递给他。他接过去,掰开,先掰了一半还给我。
我说,我有。
他说,一人一半。
他站在那儿吃橘子,把橘皮捏在手里,没扔。吃完了,他把橘皮收进外套口袋。
我说,你收这个干什么。
他说,回去泡水。
我说,你坐会儿。
他说,站着好。
我说,树比原来粗了吧。
他说,粗了。我进厂那年,两个人才抱得过来。现在得三个。
我说,那我们明年还来。
他说,好。
回来的车上,他把手机递给我,说,你连一下蓝牙,放个歌。
我接过来,屏幕还亮着,就在相册那一页。
文件夹多了一个,名字是他自己打的字,两个字:我们。
我点开,里面十二张。
还是那棵树。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只是每一张底下,都多了一双鞋。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