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548 年,五月,齐国的都城临淄。
崔杼的府门开着。门里躺着齐庄公的尸体。前几天,这位国君跟崔杼的妻子私通,崔杼设了个局,把他杀了。
门外来了一个人,个子很矮。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身边的人问他:您要为国君死吗?
他说: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为什么要死。
身边的人又问:那逃走吗?
他说: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
再问:那回去吗?
他说:国君都死了,我回到哪里去。
然后他进去了。
他伏在庄公的尸体上哭,哭完站起来,跳了三次,走了。
崔杼手下的人说:一定要杀他。崔杼说:他有民望,放了他,可以得民心。
这个矮个子叫晏婴,字仲,谥平,后人叫他晏子。那年他三十岁。
崔家的门外
这一段,是《左传》记的。
《左传》离这件事只有几十年,写得冷,不吹捧。它记下晏婴那段话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替他修饰。
那段话的意思是:国君不是用来凌驾于人民的,社稷才是。做臣子的不是为了那点俸禄,是为了社稷。国君为国家而死,臣子跟着死;国君为自己的私事而死,臣子不必跟着。
这是一个很硬的立场。在春秋那个年代,臣子对国君的人身依附还是常态,晏婴把它切开了:我忠于这个位置,不忠于你这个人。
崔杼不杀他,不是心软,是算过账。一个在国都里有民望的人,杀了会出事。
晏婴哭着跳那三下,是丧礼的规矩,叫踊。他做完了规矩就走了,没有参加崔杼拥立的新君。
不满六尺的相国
晏婴是莱地夷维人,在今天山东高密一带。他父亲晏弱是齐国的上大夫。
《史记》说他身高不满六尺。春秋的尺比今天短,一尺大约二十三厘米,六尺不到一米四。这个数字可能夸张,但他确实矮,这一点从他一生的故事里能看出来——他每次出场,别人先说的是他的个子。
他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灵公二十六年,他父亲死,他接了这个位置。
齐国那时候已经不是桓公的齐国了。国君昏,贵族强,公室的权力一天比一天薄。
最危险的是田氏。这一家从陈国逃到齐国,改姓田,几代人做官,用大斗把粮食借出去,用小斗收回来。百姓借一斗,还的时候少还一点,于是都往田家跑。晏婴看得清楚,他跟人说过,齐国的政权迟早要归田氏。
他看得清楚,却挡不住。他能做的,只是让公室慢一点垮。
晏婴在这种局面里做了五十多年官。他的办法不是硬顶,是磨。
踊贵屦贱
齐景公喜欢修房子,养狗马,赋税重,刑罚也重。犯了小罪的人常常被砍掉脚。
砍了脚的人要装假脚,假脚叫踊,鞋叫屦。
有一天,景公对晏婴说:你住的地方又小又潮,离市场太近,吵得很,我给你换个大宅子。
晏婴推辞,说:我的先人就住在这里,我德不配位,住着已经算奢侈了;再说离市场近,买东西方便。
景公顺口问:你离市场近,知道什么贵什么贱吗?
晏婴答:踊贵,屦贱。
景公的脸变了。
假脚比鞋贵,说明被砍脚的人比穿鞋的人多。这句话没有一句批评,但它把整个国家的刑罚状况摆在了国君面前。
景公于是下令减刑。
这件事记在《左传·昭公三年》,公元前 539 年。它是中国最早的一次用市场价格做政治批评的记录。
还有一次,景公连着下了三天雪,披着白狐皮袍坐在堂上,说:奇怪,下了三天雪,我怎么不觉得冷。
晏婴说:真的不冷吗?
景公笑了。
晏婴说:我听说,古时候的贤君,自己吃饱了,知道有人在挨饿;自己穿暖了,知道有人在受冻;自己安逸,知道有人在劳累。您现在不知道。
景公说:你说得对。于是下令拿出粮食,在路上遇见饥民不必问是哪乡的,在里巷遇见不必问是哪家的。
这件事记在《晏子春秋》里。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战国人替他写的。但齐景公的奢侈是真的——临淄城外那座大墓的殉马坑,考古已经清理出二百多匹马,全部估计在六百匹以上。
他还有一套说法,叫“和”与“同”的区别。
景公有个宠臣叫梁丘据,事事顺着国君。景公问:梁丘据跟我算“和”吗?
晏婴说:那叫“同”,不叫“和”。和就像做羹,水、火、醋、酱、盐、梅,一起煮鱼肉,味不够就加,过了就减。国君说行的里面有不行的,臣子指出那不行的部分,让行的更完备;国君说不行的里面有可行的,臣子指出那可行的部分。现在梁丘据呢,您说行他就说行,您说不行他就说不行。用水去调水,谁吃得下?琴瑟只弹一个音,谁听得下去?

这段话后来被概括成四个字:和而不同。
一件狐裘三十年
晏婴做了齐国的相,自己的生活是这样的:吃饭不摆两样肉,妾不穿丝帛,上朝穿洗过的旧衣、戴濯过的旧冠,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
景公要给他换宅子,他不肯。景公要赐他千金之裘、狐白之冠,他不受。
他住的地方靠近市场,低洼,嘈杂。景公说这不像相国的住处。他说:我住惯了。
这不是表演。《史记》写他“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意思是他靠这个在齐国站住脚。
齐国的贵族那时在比富。田氏用大斗借粮、小斗收粮,收买人心;高氏、国氏世代为卿;国君修台榭,养狗马。一个宰相如果也富,他就没有立场说别人。
有一年他出使晋国。事办完,他跟晋国的大夫叔向私下说话。
叔向问他:齐国怎么样?
晏婴说:已经到了末世了。我不知道还能有几年。国君抛弃百姓,百姓转而归附田氏。齐国的政权,大概要变成田家的了。
叔向也说了晋国的事:公室衰败,政在私门,马不驾车,车没有兵,百姓疲敝,而宫室越来越奢侈。
两个人在异国的厅堂里,把各自国家的结局说了一遍。这一段记在《左传·昭公三年》,那一年的中原,看起来还很太平。
他还有一件更得罪人的事:推荐人。
还有一次,景公养的一只鸟飞了,景公要杀养鸟的人。晏婴说:且慢,让我先说清他的罪。这个人替您养鸟却让鸟飞了,这是第一条罪;让您因为一只鸟杀人,这是第二条;诸侯听见这事,以为您重鸟而轻士,这是第三条。景公说:放了他吧。
景公想用司马穰苴。穰苴是田氏的旁支,出身低,晏婴推荐了他。穰苴治军,斩了景公的宠臣庄贾,齐军大振。
他还赎过一个囚犯,叫越石父。赎回来以后没跟他打招呼就进了屋,越石父要跟他绝交。晏婴吃了一惊,道歉,把他待为上客。
这些事听着琐碎,但它们合起来是一套做法:不占便宜,不欠人情,随时可以把话说到底。
孔子说过一句关于他的话,只有八个字: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意思是,他跟人交往久了,别人反而更敬重他。这句话记在《论语·公冶长》里,是孔子少有的、对同时代政治家的正面评价。
柱子里的信
晏婴死在公元前 500 年,景公四十八年。
《晏子春秋》里记了最后一件事。他病重的时候,让人在柱子上凿了一个洞,把一封信放进去,对妻子说:孩子长大了,把这个给他。
他死后,儿子长大,打开信,上面写:布帛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衣服穿;牛马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车驾;士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人做官;国家不可以穷困,穷困了就推行政令不成。
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后人编的,说不清。《晏子春秋》这本书本身就不是他写的。
这本书是战国人编的,把晏婴的事一条一条攒起来,一共二百多章。里面有可靠的部分,比如谏景公、辞宅、省刑;也有明显是寓言的,比如二桃杀三士——三个勇士争两个桃子,最后都自杀了。
二桃杀三士这个故事,不见于《左传》,也不见于《史记》,只见于《晏子春秋》。三个人的名字也不在齐国的世族谱里。学界一般认为这是战国人编的,用来讲“以智驭勇”。
所以讲晏婴,得把两层分开:一层是《左传》里的晏婴,一个在崔杼家门口讲社稷的人;一层是《晏子春秋》里的晏子,一个用两个桃子杀三个勇士的智者。
两层都是他,但只有第一层能当史实用。
1972 年,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座西汉墓里挖出了一批竹简,其中一百零二枚是《晏子》。
整理出来,十六章,跟今天流传的十八章对得上大半。
这批简埋在西汉前期,公元前 140 年到前 118 年之间。它证明了一件事:《晏子春秋》不是六朝人伪造的,战国中期就已经在流传。
它没有证明另一件事:书里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司马迁在《史记·管晏列传》的最后写了一句: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意思是:如果晏子还活着,我给他赶车,也愿意。
一个受了宫刑、没有朋友肯替他说话的人,写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可能是那个在崔杼家门口站定、把话说清楚、然后走开的人。
晏婴的墓在今天山东淄博齐都镇永顺村东南。一座土丘,一片庄稼地。
他做了五十多年官,辅了三代国君,死后家里没有余财。他留下的东西,一半在一本真伪相杂的书里,一半在《左传》那几十个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