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四年七月,岐州北面的仁寿宫。
殿里很热。六十四岁的皇帝躺在榻上,背上的疮烂开了一片,翻身都要人扶。他叫杨坚,隋朝的开国皇帝,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
他要见一个人:废太子杨勇。
诏书没写出去。殿里伺候的人,眼睛都在往别处看。他喊了几声,没人应。过了一会儿,进来的是太子杨广的人。
后来正史怎么写这一段,说法不一。《隋书》只说“崩于大宝殿”,寥寥几个字;《资治通鉴》多了一些,说皇帝发现太子调戏他的宠妃,大怒,捶床,喊“畜生何足付大事”,接着就传出死讯。唐人笔记又添了“血溅屏风”四个字。
哪一层是真的,今天说不清。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曾经把整个中国从三百年分裂里拉出来的人,最后连召见另一个儿子的诏书,都递不出这间屋子。
一个尼姑养大的孩子
杨坚生在弘农华阴杨家。这个家族从汉代起就是北方的大姓。
他出生在冯翊的一座寺里。正史说,一个叫智仙的尼姑把他抱去养,养到十三岁才还给他父母。这件事在《隋书》里记着,但尼姑为什么抱走一个公爵的儿子,书里没说。
他父亲杨忠是北周的柱国,封随国公。杨坚十四岁出来做事,二十几岁做到上柱国、大司马,一路不快,但很稳。
北周的皇帝姓宇文。这个王朝只有二十几年,却换了五个皇帝,其中三个是被杀的或者被废的。
杨坚在这个朝廷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的女儿杨丽华,是太子妃。
宣帝宇文赟即位以后,杨丽华做了皇后。皇帝不喜欢这个岳父,有一次对皇后说:我一定要灭你全家。
皇后不慌。她见惯了。这个皇帝上台一年就杀了好几个宗室叔伯,还自己退了位,自称天元皇帝,躲在后宫喝酒。
大象二年五月,二十二岁的宣帝突然病倒,几天就死了。
皇帝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近臣。
按北周的规矩,继承人是八岁的太子宇文阐,需要有人辅政。谁的名字写进诏书,谁就管这个国家。
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下大夫刘昉,两个人半夜拟了一道诏书,写的是:让杨坚总管内外兵马。
他们为什么选杨坚?因为杨坚是皇后的父亲,位高,人看起来不凶,也因为他们自己想在新朝里占个好位置。
杨坚进宫的时候,据说推辞了一下。刘昉说:你要是不干,我就自己干了。
他干了。
天下不服。最先起兵的是相州的尉迟迥,北周的老将,六十几岁,手下有十几万兵。他一起兵,关东十几个州跟着响应。
杨坚派去的人叫韦孝宽,也是老将。两军在邺城外面打了一仗,尉迟迥的儿子带了几百个骑兵先冲,邺城的百姓在城头看热闹,人挤成一片。韦孝宽下令放箭,射的是看热闹的人。
人群一乱,阵脚就散了。尉迟迥兵败自杀。
这一仗打了六十八天。
从皇帝死到尉迟迥死,前后不到三个月。第二年二月,九岁的静帝下诏禅位。杨坚三让,然后接受。
国号“隋”,用的是他父亲的封号“随”,去掉了走之底。
那年他四十一岁。
只跟她一个人生孩子
杨坚的妻子叫独孤伽罗,比他小六岁,父亲是北周的大司马独孤信。
她十四岁嫁给他。新婚没多久,她让他答应一件事:这辈子,除了我,你不能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杨坚答应了。
《隋书·后妃传》里写得很直白,说他们“相得”,“誓无异生之子”。这句话在中国皇帝里,两千年只出现过这一次。
这件事不是浪漫,是政治。
北周、北齐的皇室,后宫一层一层,皇后下面是昭仪、贵妃、妃、嫔,一层一层排下去,排到几十个名号。这套东西的功能就是把女人分级,也把女人背后的家族分级。皇帝睡谁,等于给谁家发一张牌。
独孤伽罗要的不是一张床,是不许别人发牌。
她做到了。杨坚的五个儿子,全是她生的。
上朝的时候,两个人同坐一辆车,到殿阁门口停下,她在外面等。她派宦官进去听,皇帝哪句话说错了,散朝回来就劝。宫里的人把这两个人叫做“二圣”。
这不是一个好听的称呼。它说的是:这个国家的决定,有两个人在做。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一条。有一次杨坚在仁寿宫看上了尉迟迥的孙女,睡了一夜。独孤皇后趁他上朝,把人打死了。
杨坚回来,气得一个人骑马跑出宫,不走大路,往山谷里跑了二十多里。高颎、杨素追上去,拉住马缰绳劝。
他说了一句话,被史官记下来了: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

高颎劝他:陛下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连天下都不要了。
他半夜还是回宫了。独孤皇后在门口等着,跪下来请罪,两个人又和好了。
这个故事里没有赢家。一个皇帝,连生谁的气都要被臣子劝回来;一个皇后,用杀人的办法守一句誓言。
天下户口多了一百六十万
杨坚做皇帝的第二年,就下令在长安东南另建一座新城,叫大兴城。第三年三月,朝廷搬了过去。
主持这件事的人叫宇文恺,一个擅长算尺寸的工匠型官员。新城的方框南北长、东西窄,中间一条朱雀大街,把城分成两半,两边各几十个坊,坊有墙,有门,天黑就关。
这座城后来被唐朝接着用,改叫长安。它比同时期欧洲任何一座城都大得多。
他做的另一件大事不是打仗,是数人。
南北朝三百年,北方的大族把农民藏在自己的庄子里,叫做“浮客”。这些人不交国家的税,不当国家的兵,只给主家种地。国家的账本上,户口一年比一年少。
开皇年间,朝廷派人在各州县查户口,叫做“大索貌阅”:按户籍上写的年龄和相貌,一个一个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把年纪报小了,是不是本人不在。
查出来,里正、党长要流放。
同一年,高颎出了个主意,叫“输籍定样”:国家定出划分户等的标准,发到州县,每年正月,县令派人下乡,按标准定户等,写成定簿。
这两件事合起来,一次就查出壮丁四十四万三千人,新归附的人口一百六十四万。
这些人从此要给国家交税、服兵役。国家的粮仓满了,史书上说,到杨坚晚年,天下的储粮够用五六十年。
地也要重新分。开皇年间沿用北朝的办法,丁男受露田、永业田,死后露田交回,永业田传给儿子。这套办法叫均田,纸上写得很清楚,真到了地少人多的地方,很多人的名字后面没有一块地。
粮仓之外还有义仓。开皇五年,工部尚书长孙平提议,让各州按“社”这个老组织,家家出一点粟,存在本乡,荒年拿出来。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由民间出、由官府管的备荒仓。
外部的账他算得更省。突厥可汗沙钵略被打服以后,给杨坚上了一个称号,叫“圣人可汗”。一个中原皇帝被草原上的可汗这样称呼,是头一次。
他还有别的账要算。他废了郡,只留州、县两级,地方官少了一大半;他定了三省六部,内史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他定了《开皇律》,把前朝的酷刑删掉,只留笞、杖、徒、流、死五种。
这套东西后来被唐朝整套接下,用了三百年。
一个越来越硬的老人
开皇九年,隋军过江,陈朝亡了。三百年分裂到此结束。
从这一年起,杨坚变了。
他开始不信任人。他派人盯着官员,谁收了礼,谁说了什么话,都有人报上来。他还在朝堂上打人,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个,打死了也不奇怪。
他定的法越来越重。盗边粮一升以上,斩;盗一钱以上,弃市。有人因为偷了一个瓜,三个人一起被处死。
后来有个大臣上书,说这样下去,路上掉的东西没人敢捡,反而乱了。这几条才废掉。
开皇十九年,高颎被免官。这个人是帮他打天下、定制度、管钱粮的人,做了十九年左仆射。他被免的原因,一半是他反对废太子,一半是独孤皇后恨他——高颎的妾生了个儿子,皇后觉得这人不可靠。
第二年十月,太子杨勇被废,晋王杨广立为太子。
废太子之前那几年,他还做了一件事:分舍利。仁寿元年起,朝廷三次派使者带着舍利,到各州建塔,前后一百多个州。塔的样式由朝廷发下图样,一层,方形,砖砌。
一个刚刚把人口数清楚、把法律定薄的皇帝,晚年把大半力气花在这件事上。
杨勇这个人,史书上说他“率意任情”,生活讲究,冬至那天接受百官朝贺。杨坚看见儿子门口排着队,心里就不舒服。
杨广不一样。他在父母面前不穿好衣服,不近妾室,客人来了只谈学问。他等了十年。
仁寿二年八月,独孤皇后死了,五十九岁。
杨坚那年六十一。他给她办了很重的丧事,自己走了一百多里送葬。回来以后,他搬进仁寿宫,很少回大兴城。
他开始宠幸宣华夫人、容华夫人。他对身边的人说,如果皇后还在,我不会这样。
泰陵的一个土堆
仁寿四年七月十三日,杨坚死在仁寿宫大宝殿,六十四岁。
他死前想做的事,是重新立杨勇。这件事没有做成。他死后五天,杨广即位;再往后,杨勇被赐死。
杨广给他的父亲上谥号“文”,庙号高祖。
杨坚葬在泰陵,在今天陕西杨凌的五泉镇。陵是一座覆斗形的封土,高二十多米,周围有残存的陵墙。独孤皇后两年前已经埋在这里。
一个封土下面,两个人。
他们年轻时约好只跟对方生孩子。四十年后,他违背过一次,她杀了一个人,他骑着马跑出宫二十里,又被臣子劝回来。
最后他们还是埋在一处。
泰陵的封土今天还在。土是黄的,上面长着草,边上立着一块清代的碑,字已经浅了。
去看的人不多。从公路上望过去,就是一个大土堆,跟关中平原上别的土堆没什么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