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十年,广州。
市上的人围了一圈。被押过来的人四十九岁,留着长须,衣服已经脏了。他姓谢,名灵运,会稽人,晋朝名将谢玄的孙子,袭封康乐公。
判的是弃市。
从永嘉到会稽,从会稽到临川,从临川到广州,他是被一路押过来的。押他的官员换了几拨,罪名从"有异志"变成"谋反",最后定在"谋反"。
史书没有记他临刑说了什么。
只记了他写过的一句:我这一生,本来是想在山岩下面过完的。
寄养在道馆的孩子
谢灵运生于太元十年,公元 385 年。
他的祖父谢玄,是淝水之战里带八万兵打退前秦百万大军的人。这个家族在东晋一朝,权倾江南。
他的父亲谢瑍,史书上给了三个字:不慧。
谢玄对这个孙子很满意,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生了谢瑍,谢瑍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孩子生下来不久,就被送到钱塘一个道士家里养。道士叫杜炅,也叫杜明师,是一方道教首领。他在那里长到十五岁才回建康,所以小名叫客儿——客人一样的孩子。
一个公爵家的长子,寄养在道士家里十五年,这件事《宋书》记了,原因没说。
十八岁,他袭了康乐公,食邑二千户。
要说明白这个出身有多重,得说一句那时的制度。
东晋南朝选官,看的是门第。朝廷里清贵的位子,比如中书、黄门、秘书,几乎被几十个家族包了;寒门出身的人,做到太守就到头。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样的一等门第,子弟二十岁出来做官,起点就是别人一辈子的终点。
谢灵运是陈郡谢氏的长房长孙,又是康乐公。他一生最大的本钱是这个,最大的麻烦也是这个——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在一个不需要他的朝廷里待着。
那是一个什么都不用愁的出身:钱、地、门第、名声,全都有。
他家的田庄在始宁,叫墅。南朝的墅不是一座房子,是一片产业:山、水、田、池、果园、竹林、药圃,还有几百户依附的佃客和门生。这些人不向国家交税,只向主家交租、服劳役。
谢灵运后来写《山居赋》,近四千字,把这片产业一样一样写下来。那不是文章,是一份不动产清单,只不过用了韵文。
池塘生春草
永初三年,公元 422 年,他被派到永嘉做太守。
永嘉在今天浙江温州。朝廷里的权臣徐羡之等人不喜欢他,把他从建康推出去。他三十八岁,正觉得自己该在朝堂上说话。
他到任是八月十二日。到任以后,他没有坐在衙门里。
在说这件事之前,得交代一下 420 年发生了什么。
那一年刘裕代晋称帝,建立宋朝。前朝的封爵一律降等,谢灵运的康乐公变成了康乐侯,食邑从二千户减到五百户。
新朝廷要用他,也要压他。他做过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都是清贵的闲职。他自认为门第、才能都该参与机要,可皇帝只当他是个会写文章的人。
一年里,他把永嘉的县走了一遍。他爬山,看海,坐船,写诗。
他写永嘉的诗,有一首叫《登江中孤屿》,写江心一座小岛: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还有一首写傍晚从山居回湖上: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这些句子今天的读者还要查字典,可它们把"光"写进了中国诗。这三百多天,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奇怪的拐点:山水第一次不是背景,而是主角。
那一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他病了一场。病好了,他上楼,看见池塘边长了草,写下一句: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这十个字后来被说了很多年。有人说这是天成,不是人力;有人说是神助。他自己也说过,这两句不是想出来的,是忽然就有的。
他写山水,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先记路程,再记时间,然后写眼前的山、水、树、石,最后往往拖一条玄言的尾巴——说几句哲理,把景收住。后人嫌那条尾巴多余,可那就是他那一代人的写法。
在永嘉这一年,他写的不是游记,是诗。中国诗里第一次有一个人,把"看山"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做。
一年任满,他称病走了。
按规矩,太守任满要等交接,他没有等。他回了会稽始宁的老家,那里有他祖父和父亲留下的宅子和田庄,傍山带江。

凿山的人
回家以后,他开始干一件很费钱的事:改山。
《宋书》说他"凿山浚湖,功役无已"。他带着人开山,挖湖,修路,把他家周围的山水重新摆一遍。他爬山有一双特制的木屐,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走得稳。后人叫它谢公屐。
他还往远处走。有一次他从始宁的南山出发,一路砍树开路,一直开到临海。跟着他的有几百人。
临海太守王琇在城楼上看见山里出来一支队伍,以为是山贼,全城戒严。后来知道是谢灵运,才放下心。
他身边有一批人。族弟谢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几个人跟着他游山、写诗、喝酒,当时人叫他们"四友"。
这件事在当时不是美谈,是麻烦。一个退职的公爵,带着几百个门生故吏在深山里开路,任何一个太守都会紧张。
元嘉三年,公元 426 年,宋文帝杀了徐羡之等人,把他召回建康,任秘书监。
皇帝对他很好。好到只跟他谈文章。他整理秘阁的图书,奉命修《晋书》,没修完。他觉得自己该参与政事,皇帝只当他是个文人。
他很不高兴。于是常常称病不上朝,后来干脆又回了始宁。
皇帝其实很看重他。宋文帝说过,天下有两样宝,一个是他的诗,一个是他的字。一个皇帝把臣子的诗和字称为国宝,这话听着是夸奖,其实是划界:你的位置在纸上,不在殿上。
他不接受这个界。
那几年他的诗传到建康,一班人抢着抄。他每写完一首,几天之内京城就传遍。名声越大,他越觉得自己被小用。
两个湖
会稽城东有两个湖,一个叫回踵湖,一个叫岯崲湖。
两个湖的水,养着附近几县的田。百姓靠它灌溉,湖里还有鱼和菱。
谢灵运要这两个湖。他想把水放干,改成田,归自己。
这件事得放在当时的背景里看。
刘宋的皇帝,是靠军功起家的寒门武人。他们坐上帝位以后,最防的就是王、谢这样的旧门第。朝廷里管实权的位子,越来越多给了一种叫中书通事舍人的官,品级不高,却能替皇帝批文书。门第高的人被供在清贵的位子上,看着体面,碰不到兵和钱。
谢灵运要两个湖,表面上是占田,底下是另一件事:他要证明自己还能动这块地方。
会稽太守孟顗不答应。
孟顗这个人,信佛,虔诚到把家里的钱往寺里送。谢灵运看不起他,当面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要得道,得靠慧业;你要是升天,大概在我之前;成佛,一定在我之后。
这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彻底弄坏了。
孟顗上了一道表,说谢灵运在会稽横行,蓄养武士,有异志。
皇帝知道这是诬告,没有办他。但也不想让他再回会稽,就把他派到临川做内史。
那年他四十七岁。
到了临川,他还是老样子:不理政事,天天游山。有人弹劾他,朝廷派人来查。
来的人叫郑望生,官是随州从事,奉命来收逮他。
他没有束手。
他把郑望生扣了下来,然后带着自己的部曲走了,一路招人。这个举动在任何一个朝代都叫反。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罪名就从"游放"变成了"叛逆"。
皇帝爱他的才,免了死,流放广州。
广州的市
到广州以后,又出了一件事。
有人告发他,说他出钱买兵器,结交壮士,打算在半路上被人劫走。
这一条查下来,定了死罪。
元嘉十年,他在广州被弃市,年四十九。
弃市是一种刑名。在市场上处死,让众人都看见——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这个意思。它比斩、绞低一等,比单纯的死刑多一层羞辱。对一个门第高到不屑与寒人同席的人来说,这个安排比死更狠。
他死的时候,家里还有没有钱,史书没写。
他死后,陈郡谢氏还在,但那种"一家子弟占半朝"的日子过去了。到了梁朝,这个家族还有人做官,却再没有出过第二个谢灵运。他一生花掉的钱,都花在山、湖、路、诗上。他没有留下一个儿子——他的两个儿子在他死前就死了,一个早卒,一个被杀。
他的诗文留下来了。明人把他的作品编成《谢康乐集》。
南朝的钟嵘在《诗品》里把他的诗列为上品,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就像青松从灌木丛里拔出来,白玉映在尘沙上。这句话后来被引了一千多年。
从他开始,中国的诗人写山水,有了一个可以学的样子。李白、杜甫、王维,都从他这里拿过东西。
今天的温州,中山公园里有一座楼,叫池上楼。
楼是后来重修的,池子也不是当年那个池子。你站在楼上往下看,看见的还是水,还是草。
一千六百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病了一场,病好了上楼,看见池塘边长出草来,就写下了十个字。
他后来把一生都用来往山里走。走到最后,被押到广州的市上,四十九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