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八点二十,别人都取完了,他才来。

我这间车库八点关门。八点差十分的时候,最后一拨人走完,地上全是菜叶子、塑料袋、勒断的绳子头。我拿扫帚从里往外扫,扫到门口,就看见他站在卷帘门外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用旧了的布袋子。
他总说同一句话:我那份留着最后。
我把他那份从最里头的泡沫箱拿出来。一袋青菜,两个土豆,有时候一小盒鸡蛋。他接过去,看一眼,说声辛苦,然后不走。
他把布袋子放在秤上,腾出手,开始摞泡沫箱。
八点二十那个人
他姓陈,五十八,住三号楼。
我是怎么知道他五十八的,是他自己说的。有一回他来早了,站在门口等,我给他搬了个凳子,他说不用,站站。那天他多说了一句,说他今年五十八,退休还差两年。
他在环卫上开洒水车。早班四点起,中午回家睡一觉,下午四点半下班。
所以他能八点二十来。
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晚。他说,不晚,我吃完晚饭才来。
我说,那菜放久了不新鲜。
他说,青菜放一晚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吃完饭才来。他是等我忙完。
一间车库
这间车库是我租的,一个月六百,在小区门口,靠西边,夏天西晒,冬天灌风。
我离婚九年了。女儿在省城,做会计,一年回来两趟。
离婚那年我四十二,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出来了。做过超市理货、做过食堂帮厨、在小区里给人带过孩子。
前年小区里开始搞社区团购,一个邻居拉我入伙,说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弄个自提点,一天两百多单,挣个辛苦钱。
我把车库租下来,刷了墙,买了一个二手货架、一台电子秤、两个泡沫箱。
每天下午三点半,货车到门口。我一个人卸,一个人分。一百多户人家的菜,按楼栋摆,一堆一堆。
分完菜我在群里发一条信息:货到了,可以来取。
群里一百八十多个人。有一半不回话,取了就走。有几个话多的,会拍个照发上来,说今天的菠菜好。也有几个人不会用手机下单,每次都把钱塞给我,让我替他们点。
有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一个人住,每次要一份最小的菜,我给她送到楼上门口,敲两下门就走,她不让我进去。
四点钟开始有人来。五点半是高峰,楼道里能排到外头。七点半以后就稀了,零零星星,都是下晚班的。
八点,我把没取的菜归到一个箱子里,盖上棉垫,写张纸条压在箱子上。
写完纸条我就扫地。
冬天最冷那几天,我在车库门口挂了一块旧棉门帘,从家里拿来的。帘子短一截,底下漏风,我用两块砖压住。
扫地的时候,他来了。
王姐那句话
隔壁车库是小卖部,王姐看着。
头一个月她不说话。第二个月她跟我说,那个人天天来啊。
我说,他取菜。
她说,取菜取到八点二十?
我说,他下班晚。
她笑了笑,没再说。
后来她就不只跟我一个人说了。有一回我去她那儿买盐,她一边找钱一边说,人家都在说,你那个车库天天有个男的帮你收摊。
我说,人家说就说。
她说,我是替你想。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
我说,王姐,我五十一了。
她说,就是因为五十一了。
那天晚上我扫地的时候手重了一点,把一个泡沫箱踢翻了,土豆滚了一地。他蹲下去一个一个捡,捡完了摆在箱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说,老陈,以后你别帮我收了。
他手上还拿着最后一个土豆,抬起头看我。
他说,怎么了。
我说,人家说闲话。
他把土豆放进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那我以后取了就走。
第二天他八点二十来,取了菜,说了一声辛苦,就走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一个礼拜以后,我又开始一个人扫地。扫完了把卷帘门拉下来,站在门口,看着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女儿周末视频,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妈,你那个自提点,是不是有个男的老帮你干活。
我说,谁跟你说的。
她说,王姨加我微信了。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她就是闲的。
女儿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不反对。就是别让人说。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我今年五十一了。这个岁数,让人说一句闲话,比让人帮一把还难受。
他老伴那三年
入冬以后,有一天他没来。
八点二十没有,八点半没有。我把他的那份菜单独放在货架上,盖了张报纸。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下午,他来取菜。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走路有点慢。
我说,你手怎么了。
他说,摔了一下。
我说,严重吗。
他说,不严重,就是擦破点皮。
他把菜装进布袋子,站着没走。我也没说话。车库里就我们两个人,货架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两天在医院。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不是我,是我一个老同事。他老伴住院,我去替了两晚。
我哦了一声。
他说,我一看他那样,心里就不好受。
我说,你替了两晚,自己不困?
他说,困。困了就在走廊椅子上靠一会儿。
他说,医院那个走廊,夜里灯不关,一直亮着,白花花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我也没问。
他走了以后,我去王姐那儿买酱油。王姐问,那个人今天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你知道他老伴的事吗。
我说,不知道。
她把酱油递给我,说,走了三年了。
我说,哦。
她说,卧床三年。最后那三年,他天天下了班先去菜市场,收摊的时候才去,那时候菜便宜。买完了回家做饭,一勺一勺喂。他自己不吃,等她吃完了,他吃剩下的。
王姐说,所以他现在也最后一个来。习惯了。
我说,他为什么不早说。
王姐说,说什么。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她把柜台上的瓜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多心,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他这个人我看了七八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他老伴在的时候,两口子每天早上一起下楼,一个拎桶一个拿抹布。
我说,哦。
王姐说,你别老哦哦哦的。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那瓶酱油,站了一会儿。
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卷帘门被吹得咣当响。
秤盘上的橘子
第二天我提早把没取的菜归了箱。八点十分,我搬了一把凳子放在门口,另一把放在门里。
八点二十,他来了。
我把他的菜从箱子里拿出来,这次没放在货架上,放在秤上。
我说,称称。
他说,称什么,都是定好的。
我说,称称看够不够。
他笑了一下,把菜拎下来。
我说,坐吧。
他看了看门口那把凳子,坐下了。
我说,以后你不用等我扫完地。
他说,我没等。
我说,你等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
我说,我知道。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单子特别多,我一直忙到九点。他八点二十来,取了菜没走,把地上扫了,把空泡沫箱摞到墙角,把货架上剩下的两袋没人取的菜搬到里屋。
我数完账,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秤盘上。
我说,干什么。
他说,称称。
我说,橘子称什么。
他说,看看甜不甜。
我说,秤称不出甜不甜。
他说,那就算我买的。
我说,不卖。
他说,那就算我送的。
他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
我说,我给你留着。
第二天我在秤盘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橘子两块四。
他来的时候看见了,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四,放在秤盘上。然后从布袋子里拿出三个橘子,也放在秤盘上。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找钱。
从那以后,秤盘上就总有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炒花生,有时候是两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
我一样一样都称过,一样一样都记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账本上前面记的是菜钱,一栏一栏,几块几毛。最后一页写着橘子、花生、红薯,还有一行是我自己加的:白菜一棵,他非给钱,退回去了。
元旦女儿回来住了三天。
她来车库看我分菜,站在门口,看见门里门外两把凳子。
她问,妈,这把是谁坐的。
我说,没人坐,放着。
她哦了一声,坐下,帮我把鸡蛋一个一个装进纸盒里。
走的那天她拎着箱子在门口站着,说,妈,那个凳子,你别收了。
我说,收什么。
她说,就放着吧。
她走了以后我把两把凳子都擦了,一把放门里,一把放门外,位置没动。
昨天晚上下雪。我扫完地,把卷帘门拉到一半,看见他从雪里走过来,肩膀上落了一层。
他手里拎着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到门口,他把塑料袋举起来给我看。
他说,路过买的,热的。
袋子里是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白气。
我说,进来坐吧,外头冷。
他说,不坐了,你也该回去了。
他把红薯放在秤盘上,转身往雪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我早点来,帮你卸货。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把红薯拿起来,一个放在秤上,一个留在袋子里。
秤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一斤一两。
我把那个红薯吃了。
剩下的那个,我用报纸包好,放在货架最上层。
明天他要是问,我就说,这个称过了,一斤一两,钱已经算在账上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