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午,半山腰的院子晒得发烫。

陶师傅把鞋脱在门口,光脚走进泥地。泥是湿的,踩上去陷下去半寸,脚背上糊了一层灰白。他不看路,走到那两条木条拼成的凳前,坐下。
裤腿卷到膝盖,捧起一团泥,开始揉。
一条凳
他的工位就一张凳。
两根木条,架在几块砖上,算是凳面。凳面上糊着一层干泥,厚厚一层,边角翘起来,一看就是几十年积下的。他坐在那头揉泥,身后面摆着工具:一把竹片,一把木刀,一块湿布,一只盛水的陶碗。
厂房是老房子,墙上能看见烟熏的痕迹。地上散着陶土,红的白的都有,踩出一条道来。屋顶的石棉瓦透光,屋里不用开灯。
泥在他手里翻。压扁,折起来,再压扁,再折。揉一会儿,他把泥团举起来,凑到眼前看,用手指抠掉里头的小石子。
厂房另一头堆着柴和旧模具。墙根下码着一排干透的坯,落满灰,边上缺了口。这些坯放了很久,舍不得砸,也卖不出去。
泥要揉透。气排不干净,坯里就有空洞,一进窑就炸。
揉泥的功夫全在手上,看着像揉面,其实不一样。面要柔,泥要匀。一坨泥从外往里翻,翻一遍压一遍,压到里头没有硬块,捏一把能立住,才算好。
他一上午要揉十几坨。揉完的泥堆在脚边,盖上湿布,防着干。
手摇车
揉好的泥坨,摔在转盘上。
他这台转盘跟别处的不一样。没有电机,也没有踏板,就是一个圆盘,跟地面齐平,低低地嵌在泥地里。他把一根木棍卡进盘边的孔,用脚蹬,用腰带着转。
盘转起来,他俯下身去,头几乎探到膝盖,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双手捧着泥,指尖往中间收。泥在转里慢慢起了肩,起了口,成了一个坛子的样子。
他不看手,看泥。泥往哪边跑,他的手就跟到哪边。快了,泥壁薄;慢了,泥壁堆起来,口就歪。
一只泡菜坛的口沿,要翻出一圈唇。这一圈他用手一捋就出来,捋完再抹一遍水,光滑得像上了釉。
坛子做好,他从盘上托下来,两只手托底,抱到里屋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排了几十个,坛口朝天,一层一层。
刚下来的坯是软的,碰一下就一个坑。要在架子上阴干,不能晒,晒急了开裂。干到坯体发白,手指按下去不陷,才能修坯。
修坯是另一道活。坯倒扣在盘上,用竹片贴着转,把底修平,把壁修匀,把多余的一层刮掉。刮下来的泥卷成薄片,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干成硬皮。
有的器物要施一层薄釉。釉浆调得稀,往里一浸就提起来,转一圈,让釉走匀。日用粗陶不上重釉,上重了不透气,腌菜就坏了。
大件和小件,手法不同。大件靠腰,整个人的分量压上去,把泥往上提;小件靠手指,两个指头捏着壁,一毫米一毫米地匀。他这两套手法都还在,只是大件已经提不动了。
三五年
他说,这活看着简单,没个三五年学不出来。
刚学的时候,头半个月连泥都捧不稳。泥在手里滑,一使劲就塌。揉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翻身都疼。
学拉坯,先学定中心。泥在盘上转,手一歪,中心就跑了,坯子跟着歪。有人学两个月还定不住中心。
他二十岁来这儿学,一学就是四十九年。
吸引他的是这门养家糊口的本事。那个年代,山里的年轻人出路不多,学一门手艺,能吃饭,能成家,就算站住了。
手艺是跟师傅学的。看一遍,自己上手一遍,错了再改。师傅不常说,说也只说一句“再拉一个”。一天拉几十个,手臂上记着劲,慢慢就有了分寸。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这个院子最红火的时候。山腰上一字排开十几个厂房,百来号人都在干。窑一开,烟顺着山坡往上走,站在山脚就能看见。
那时候他一年能做五百多个大件。水缸、酒缸、泡菜坛,一个比一个大。普通工人一天挣一块多,他能挣四五块。
东西不愁卖。山下的场镇上,赶集的日子,坛子缸子摆一地,挑着担子的人一担一担往回挑。农家腌菜要坛子,存酒要缸,泡咸菜还要一个压菜的石头。
逢着农闲,来买的人多。挑担子的人先看口沿,再看缸壁,看有没有裂纹,看厚薄匀不匀。卖出去的时候,老手艺人都会交代一句:新坛子先用清水泡两天,去去土味,再腌菜。
本地的土好。红土白土两种,掺着用,烧出来的陶透气,装酒不闷,腌菜不坏。
土是就近挖的,挖回来要晒,要筛。粗颗粒筛出去,剩下的细土堆起来,浇上水,闷几天,让它“醒”过来。醒过的土才好拉,不然一上盘就裂。
那时候窑一开就是几天几夜。装窑的人、烧火的人、出窑的人,各管一段。他年轻,什么活都干过,最愿意干的是拉大缸。一只缸拉起来,得两个人扶着盘,他一双手把缸壁一点点提上去,提到齐胸高。
窑火灭了
后来就慢慢不行了。
厂子改制,关停。销路一年比一年窄,塑料桶、玻璃罐、不锈钢盆一样一样进了农家。坛子缸子沉,易碎,年轻人不爱买。
窑火一盏一盏灭。同批学艺的人,转行的转行,外出打工的打工,院子里的人走空了。
他没走。
每天还是往窑上跑。有活就做,没活就把旧坯子收拾收拾,把窑膛里的灰清一清。
窑是有脾气的。停得久了,窑壁会返潮,砖缝会松。再点火的时候不能急,先小火烧一天,把潮气烘出去,不然窑体开裂,一窑的东西全废。
这些活没人给钱。他还是照做。
别人劝他,年纪不小了,出去也能找个看门守夜的活,比这个强。他不接话。
二〇一九年起,大坛大缸做不动了。一只水缸几十斤,泥要更多,抡起来靠腰,他的腰不行了。
他改做小件:油罐、泡菜坛、煲汤锅。一年也能做几千件。小件利薄,一个卖不了几个钱,还比不上机器压坯来得快。
可他还做。他说,一天不摸泥,手就痒。
小件也有小件的讲究。油罐的口要收得紧,倒油不挂壁;煲汤锅的壁要匀,上火不炸;泡菜坛的口沿要能盛水,扣上盖子,水一封,坛子里的菜才不坏。
这几样东西,农家还在用。用得不多,但总有人要。
就剩他一个
院子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做陶。
前些年他收过三四个徒弟。来了,学半个月,走一个;又来一个,学一个月,又走。最后一个也没留下。
他说,学了没多久就走了,干这行很难坚持下来。
做陶这活,前三年基本见不着钱。天天揉泥、拉坯,做出来的东西还得自己砸掉——歪的、裂的、口不平的,都不能出院子。年轻人耐不住这个。
他也不怪谁。现在出去打一份工,一个月几千块,比守着窑稳当。
问他为什么还做。他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技艺,总要有人守着,不能在我手上弄丢了。
他不藏手艺。有人问,他就教,拉坯怎么定中心,口沿怎么翻唇,泥要揉到什么程度。他说,只要有人愿意来学,他就教。
难的是留人。这活学三年才出手,出手以后挣的钱也不多。年轻人要养家,等不起。
窑还是那座窑。装窑的时候,坯子一只一只往里码,大件在下,小件在上,中间留出火道。码一窑要半天,腰一直弯着。
码得不好,火走不匀。一边烧透,一边还是生的。老手艺人码窑,心里有一张图,哪里厚,哪里薄,火从哪儿进,往哪儿绕。
点火以后,火要看着。头几个小时慢火烧,让坯里的水汽走干净;再往上加,烧到泥胎发红发亮。火太急,坯炸;火不够,胎生,敲着一股闷响。
出窑那天最忙。一窑几百件,一件一件搬出来,看有没有裂,有没有变形,敲一敲听声。好的留下,坏的砸掉。
他一个人守窑的那些年,出窑以后自己挑下山。一根扁担,两只筐,坛子用稻草隔开,缸子用绳子捆住。山路不好走,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场镇上,天已经亮了。
摆开摊子,人不一定来。有时候一天卖不出几只,他就把东西寄存到熟人的铺子里,空手回去,第二天接着做。
上午的活做到一半,他把一只新做好的泡菜坛抱到里屋。
坛子还软,托底的手不敢松。架子上空出一格,他把坛子放进去,转一转,让坛口朝着门口的方向。
坛身上有一圈手抹的纹,不太齐。
他回到凳上,捧起下一团泥,脚蹬了一下木棍,盘又转起来。院子外面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弓着的背上,也落在一排还没干的坛口上。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区级融媒体中心 2026 年 7 月 20 日《一座窑,守了 49 年,他说:“做到做不动那天再说。”——土陶老匠人最惦记收徒接班》。文中村镇、厂名与姓氏均已隐去;踩泥揉泥、拉坯定中心、修坯阴干、装窑烧成、出窑分级等工序为日用粗陶行业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