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古城的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巷口已经有个小伙子在等。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见老王推着小车过来,先迎上去一步:师傅,能捏个玉桂狗吗?
老王把车停稳,掀开盖布,说:排号,一个一个来。
一团面
小车上是一只旧木箱。箱盖一掀,里头分成几格:一格是彩色的面团,一格是工具,一格放着捏好的面人。
面团有十几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粉的,一团一团分开,裹在薄塑料里,防着干。工具简单:一把竹片,一把小梳子,一把小剪子,一根细铁丝,一块湿布。
面是头天和好的。江米面掺面粉,比例要试,江米多了粘手,面粉多了发硬。和好的面要上锅蒸,蒸到透亮,趁热揉,揉进蜂蜜和一点防腐的东西。揉透了,面才不裂,才放得住。
颜色是揉进去的,不是画上去的。白面团揪一小块,蘸一点色粉,在手心里搓,搓到颜色匀了,接着捏。红的要一点点加,加多了发黑。
揉色最费手。一块面要搓几十下,搓到看不见色点,颜色才算透。急着用,搓不透,面人的脸上就有斑。
有的颜色揉不出来,就叠。一件衣裳要淡青,拿蓝的和白的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压,压出来的色不匀才好看,匀了反倒假。
这些东西都是他自个儿备的。三十多年,配方没大改,只在夏天调一调,防着面返潮。
面和好了要醒。醒过的面软,捏起来顺手,收口也利。醒不好,面里有一股生劲,一捏就回弹,捏出来的耳朵立不住。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块湿毛巾。歇手的时候把面团盖住,走开一会儿回来,面还是软的。夏天这块毛巾要换得勤,一天洗几回。
一捻一提
小伙子要的玉桂狗,是一只白色的、耳朵垂下来的卡通狗。
老王揪一团白面,先搓圆,搓成一头大一头小的样子。大头是身子,小头是脑袋。拇指一按,脑袋和身子之间就出了一道颈。
耳朵是捻出来的。两团面搓成水滴形,往脑袋两边一贴,一捻一提,耳朵就垂下来了,边上一道薄边。眼睛用铁丝尖点两个坑,再按两颗黑面球进去,一按一挑,眼睛就活了。
嘴是一道浅沟。他用竹片横着一划,划完用指腹压一下,沟就软了。
四条腿是最后贴的。前腿短,后腿长,腿根要压进身子,压得实,干了才不会掉。尾巴一小团,卷一下,贴在屁股上。
这类小动物的比例好办,占的地方小,怎么捏都讨喜。难的是人。人像要站得住,肩要平,头不能太大,手不能太粗。一个指头捏不好,整张脸就垮了。
底座是一小块压扁的面,圆的或者方的。人物站在上面,脚和底座压在一起,干了就是一个整的。
不到一小时,狗做好了。老王在底座上插一根竹签,插稳,递给小伙子。小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笑了一下,付钱,走了。
不复杂的,平均四五十分钟一个。复杂的要两三个小时,做一个头顶上有花的,或者做一个手里托着东西的。
做孙悟空,比做小狗费事。先做一个身子,两条腿分开,站成八字。再捏一件虎皮裙,围在腰上,裙边用梳子压出褶。上身披一件黄衣,前襟斜着拉过来。
头是最后做的。先搓圆,再在脸上按出两个眼窝,眼窝里贴一层白面,白面上再按黑眼珠。眉骨高一点,眼睛才凶。嘴往上挑,牙齿用刀尖压一道印。
金箍是细细一条黄面,绕头一圈。箍的两头要压在鬓角上,不然翘起来。
手里那根棒子,是用竹签裹上面搓的,两头粗一点,中间细。装的时候插在手里,斜着举起来。
面人做完,要阴干。不能晒,晒了裂;也不能闷,闷了发霉。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两三天,面就硬了,敲上去是木头的声。
三十多年
他捏了三十多年。
最早是跟着人学的,在街边摆摊。那时候摊子小,一块布一铺,几团面一摆,坐个小马扎。孩子们围过来,看着一团面变成孙悟空,眼睛都不眨。
面人的生意跟节令走。过年过节,庙会,赶集,人多。平日里清淡,有时候一天卖不出几个。
过了正月,街上的人就少了。摊子照样出,一天捏三五个,也不急。到了暑假,孩子多,摊前又热闹起来,一捏就是一下午。
他说,喜欢是一方面,生活也是一方面。两样都有了,就放不下。
这门手艺养了他半辈子。捏一个卖几块钱,一天捏十几个,够吃饭。捏得久了,手指头就有了准头,一团面在手里,不用看,摸着就知道多大。
手艺是跟师傅学的,学了几年才出摊。师傅教的第一步不是捏人,是搓。搓条,搓球,搓水滴,搓得一样粗细,一样长短,搓一天。搓不好,后面全白搭。
摊子换了几个地方。最早在街边,后来进了市场,再后来到了古城这条街。地方换了,摊子还是那一个,木箱还是那一只,箱角磕掉了一块漆,用布缠着。
现在他的指节比一般人粗。常年揉面,关节磨大了,虎口上一层薄茧。可动作一点不慢,捻、按、挑、压,一气下来,中间不返工。
有人问他,这活现在还有人学吗。他给年轻人的话是两句:要坚持,要耐得住寂寞。
九点到九点
来的人多起来是这几年的事。
节假日,队伍从摊前排到巷口。他说,当时都惊呆了。
人一多,就有人等不上。排了号,等到天黑还没轮上,第二天又要赶车回去。他心里过不去。
后来他定了个规矩:上午九点出摊,把一天的号捏完才回家。号发多少,捏多少。
号是一张张小纸片,写完塞给对方。捏到谁,谁上前。有人拿着号在旁边看,看一刻钟,看半小时,看完了说一句原来是这样。
这条规矩听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一个四十分钟,一天十几个号,就是七八个小时,中间不敢多歇。手上沾着面,水也不敢多喝。收摊的时候,天早黑了,石板路上只剩路灯。他往往到晚上九点才推着车回去。
今年正月,他又许了个承诺:只要不下雨,就出摊。
有人劝他,年纪不小了,一天捏那么多,手受不住。他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不忍辜负。
冬天最难。面在手里凉得快,捏一会儿就发硬,得搁在手心里捂着。手一凉,指头不听使唤,捻出来的耳朵就不圆。
新东西
摊上摆的不只是孙悟空和十二生肖。
有年轻人要卡通形象,要游戏里的角色,要表情包里的小动物。他接过来,先看图片,看结构,看颜色,回家试着捏一个,捏坏了重来。
有一回,一个顾客要一只水豚,头顶上还顶着一只橘子。他没见过,对着图片研究了半天,先捏身子,再捏那个圆滚滚的头,最后把橘子放上去。做出来,顾客拿着笑了半天。
看图学新东西,是这几年才有的活。以前的面人,样子都在师傅手心里传下来,孙悟空怎么捏,猪八戒怎么捏,一套一套的。现在的孩子要的东西,他没听过名字,得看图片、看视频,看清了再捏。
看图和上手是两回事。图片上一个圆脑袋,捏出来是个球;图片上耳朵很短,捏出来就长了一截。第一次做,常常得捏三四遍才像。
晚会也来找过他。有一年,一台网络晚会要一批面人,奔腾的骏马、财神、孙悟空;另一次是省级卫视的晚会,要飞天火箭、逐日夸父、还有一辆新能源车。这些都得现捏,尺寸比摊上的大,颜色也更讲究。
他做了一批,装盒,寄走。电视上播出来的时候,面人只有几秒钟。
晚会要的东西,跟摊上的不一样。尺寸要大,镜头才看得清;颜色要正,灯光一打不能发灰;底下要做支架,一摆就是一排,不能歪。
那批面人做之前先画了草图。骏马要奔起来的姿势,四条腿腾空,中间得有东西托着,不然站不住。财神的袍子要撑开,塞一层薄纸在里头,干透了再抽出来。
有人问他,捏那些不认识的卡通,算不算把手艺做偏了。他说,老手艺也得有人看。孩子喜欢什么,就捏什么,捏着捏着,他就想知道这面是怎么变成的。
收摊的时候,最后一个号也捏完了。
老王把没用的面收回塑料布里,一层一层裹紧,装进铁盒。竹片、梳子、剪子擦一遍,摆回格子。木箱盖上,扣好。
摊子前面还站着两个人,问明天出不出。他说,不下雨就出。
石板路上的灯已经亮了。他推着车往巷子外走,轮子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箱子里那几个没卖出去的面人,用一块布盖着,随车一晃一晃。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济南时报》2026 年新春走基层人物报道《我在古城捏面人》。文中城市、摊位与姓氏均已隐去;和面蒸面、揉色、捏塑、阴干等细节为面塑行业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