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鹿的春天来得迟。三月里井台上的青石还是凉的,石家后院的织机响到二更,梭子来回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石家的女儿那年十九岁,还没有说定人家。她每天做三件事:早起打水,午后织布,天快黑的时候到后院去收晾着的线。后院的矮墙只有齐胸高,墙头爬着去年的枯藤,从那个位置往巷口看,正好看见庞家的门。
庞阿就住在巷口。史书上给他的评语只有四个字:美姿仪。这四个字在魏晋的笔记里不算夸奖,是一句事实陈述,和说一个人个子高、手上有茧差不多。他每天申时从衙门回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走路不快,遇到邻家的老人会停一步让路。
石家女儿看了一个春天。她什么也没说,连她母亲都没看出来。
这个故事记在刘义庆的《幽明录》里。刘义庆是南朝宋的宗室,封临川王,手下养着一批文人,把当时流传的几百则奇闻抄集成书。他编的另一本书更有名,叫《世说新语》。同一个人,一边记名士怎么说话,一边记鬼魂怎么走路,两件事在他那里并不冲突。
离魂这两个字,说的是人的魂和身分开。古人相信人有三魂七魄,魂是轻的,可以走动;身体是重的,要留在原处。魂走出去,身子还在床上躺着,家里人只当她在睡。这套说法在六朝很流行,唐代陈玄祐写《离魂记》,元代郑光祖改成杂剧《倩女离魂》,一路传到今天,源头常常追到庞阿这一则。

事情是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开始的。
庞阿在灯下读公文,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他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廊下,穿的是石家那种靛蓝的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还捏着一小卷线。她站得很直,不说话,也不躲。
庞阿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从巷子那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他让她进屋坐。她坐在离灯最远的那张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看着灯芯。灯芯爆了一下,她也没有惊。那一夜她说了很少的话,都是关于织布的:多少根经线,一天能织几尺,什么天气上线不容易断。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开门的声音。
第二夜她又来了。第三夜也是。
庞阿的妻子姓王,是个能干的妇人,家里几亩薄田、两个仆人、一年的租子都归她管。她第一天就觉出不对:丈夫夜里起身的次数多了,灯油用得比从前快。她没问,等到第四夜,她自己披了衣服守在廊下。
那女子照旧从巷子那头过来,走到廊前,被王氏一把抓住手腕。
王氏后来对人说,那手腕是凉的,但确实是肉,有骨头的分量。她叫起两个仆人,用麻绳把人捆了,绳子绕了三圈,打的还是死结。她一路把人押回石家,走到石家门口,抬手拍门。
石家的父亲开门,看见门外捆着一个女子,长得和他女儿一模一样,穿的是他女儿那件靛蓝布衫。他愣了很久,回头喊他妻子。
他妻子从里屋出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站住不动的话:女儿在屋里睡着,我刚才还给她掖过被角。
那一夜闹到天亮。王氏不信,一定要进屋看。石家母亲举着灯,带她进去。床上的人睡得正沉,脸朝里,被子盖到下巴,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上还有白天被蚊子咬的红点。王氏伸手去摸,是热的。
捆在门外的那个人,没有人再管。等众人回到门口,麻绳落在地上,绕了三圈,还是死结,绳子中间是空的。
石家女儿第二天醒来,说夜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走了很多路,走到一个院子里,院里有一盏灯。她母亲问她梦见什么,她不肯说。
事情没有完。
过了十来天,那女子又来了。这一次王氏没有喊人,她自己守在门口,等那人走到跟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抱住的却是空的。怀里的东西像一口呵在冷石头上的气,散得很快,只剩一件布衫落在地上。
王氏捡起布衫,是她自己家的,前襟上有一块补丁,是她上个月缝的。
她这才怕起来。她请了邻村一个看香头的老妇人来看。老妇人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廊下停住,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过的。
王氏又请了一个道士。道士三十来岁,背着个旧布包,进门先要了一碗清水,把院子四角都洒了一遍,然后从包里取出三张黄纸符,一张贴在门框上,一张压在井台上,一张烧了,灰拌在水里,让王氏喝。
当天夜里起了风。第二天早上,门框上那张符落在地上,正面朝下,边角还干着。道士来看了一眼,把符捡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她不怕这个。
他没收钱,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要是真想拦,就别拦。这话王氏当时没听懂。
石家母亲那边也在试。她听人说,魂走过的地上会留下痕迹,就在门槛里外撒了一层细米,撒得很匀,像筛过一样。第二天早上她第一个起来看。米还是平的。没有脚印,也没有被风吹过的样子。她蹲下去,用手指在米上按了一下,指印很清楚,过一会儿才慢慢平回来。
她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院里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昨天洗被单留下的,太阳一晒,那味道就往上走。
石家那边,女儿病了。
先是吃不下饭,后来连水也喝得少。请了三个大夫,一个说是思虑太过,一个说是肝气不舒,第三个什么也没说,只开了一味安神的方子,收了钱就走。她母亲夜里守着,听见女儿在梦里说话,说的是织布的事:多少根经线,一天能织几尺。
她母亲听到这里,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
第二天她坐到女儿床边,问了一句话:巷口庞家的那个,你见过没有。
女儿闭着眼睛,过了很久,说,见过一次。
又问,只一次。
她说,只一次。就那一次,看了半个时辰。
石家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先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后来压不住,因为庞家的仆人已经在街上说了。他做了一件事:托人去庞家说,他女儿许给庞阿,做妾也行。
庞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那时候还病着,病得莫名其妙,白天好好的,入夜就发热,热得说胡话。
转机出在这年冬天。王氏得了急病,从起病到断气只有六天。出殡那天下了小雪,庞阿站在坟前,手里的纸钱被风吹走了一半。他回家以后,把院子里的灯点了一整夜。
第二年开春,石家女儿的身子慢慢好了。她能下床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到后院去收线。矮墙还在,枯藤发了新芽。她在墙边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把织机上的经线重新上了一遍。
那年秋天,她嫁给了庞阿。
婚后的日子没有记载。史书上写这种事,写到成亲就停笔,好像一拜堂,前面的怪事就自动结清了。
只有一件事被人记了下来:庞阿后来官至太守。他到任的那一年,钜鹿老家修族谱,请人把家里的事写进去。写谱的老先生问到王氏,庞阿说,前妻王氏,某年卒。问到石氏,他说,继室石氏。
老先生写完,抬头问了一句:听说夫人当年,是走过两回门的。
庞阿没有回答。他把笔接过去,自己在那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