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回来的第三天,兴庆宫的帐子一直没撩开。六月的天,皇帝裹着两层锦被,牙齿磕得响。
钟馗这两个字,唐朝以前的书上找不到。他头一回露面,是在一张画的题记里——玄宗梦见一个鬼,命画师吴道子照着画下来,画上那个人叫钟馗。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抄过这段题记,说字是吴道子亲手题的。后来民间又替他把前半生补齐了:终南山人,读书,中过进士,因为长得丑被刷下来,一头撞死在殿阶上。也有人说,历史上根本没有钟馗,这两个字是从古时候驱鬼用的桃木棒“终葵”一声一声念转的。哪种说法都对一半,哪种都不全对。而这一年夏天,皇帝病了整整一个月,太医换了七个方子,没有一个管用。

那天午后,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的绳子磨着木钩。
太医上午刚走。走之前把脉把了很久,指头按在腕上换过三处地方,最后说了一句“暑邪入里”,开了一服柴胡,嘱咐要用井水煮。药端上来,皇帝闻了一下就推开了,说这味道像去年秋天那堆没晒干的草。宫人不敢再劝,把碗端到廊下,让风吹凉,一直放到日落,碗沿上落了一层灰。
李隆基躺在帘子后头。人是醒着的,眼皮抬不起来,汗刚出过一层,锦被贴在背上,凉下去,又捂热。帘外只有一个小太监打扇,扇子是蒲的,一下一下,声音很闷。他后来回忆那一阵,说自己半睡半醒,看见殿门那边有一团红。
那团红是个小东西,三尺来高,穿一身红袍,一只脚穿着靴,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挂在腰上,晃晃悠悠。它进来的时候没走门,像是从门框边上挤进来的。先绕着殿柱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挂着的玉笛,跳起来摘了,塞进袖子;又顺着案几溜到妆台边上,伸手把一个紫香囊挑了下来。香囊上坠着珠子,碰出一点响。小东西停了一下,回过头,咧开嘴笑。
皇帝在帘子里喝了一声。
他想撑着坐起来,胳膊撑到一半就软了,把帐子和被子一起拽歪。那一声喝出去,殿里没有回声,只有廊下那个打扇的小太监停了手——后来他说,他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皇帝在里面说了两个字,第二个字没说完。
那小东西也不慌,抱着两样东西绕殿跑,跑得脚不沾地。皇帝问它是谁,这般大胆。它一边跑一边答,声音又细又亮,说它叫虚耗——专门耗人家的财物,把喜事耗成忧事,把新衣裳耗成旧衣裳,把满仓的谷子耗成一层壳子。它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像小孩背书,一句一句,很得意。殿里有股味道散开,说不上是什么,像旧米、像放了很久的香,又像夏天捂着没洗的衣裳。
皇帝撑着身子要喊武士。帘子外面没有人应。值宿的武士一共四个,都站在殿外三十步的廊柱下面,后来问起来,四个人都说那一个时辰里,殿门口很亮,亮得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大鬼奔了进来。
后来所有画上的样子,都是从这一眼来的:一顶破纱帽,压在乱发上;一身蓝袍,腰里束着一条牛角带;一只脚赤着,另一只脚套着一只旧朝靴;一只眼睛是眇的,眼眶塌下去一块。它进门的时候没有声音,蓝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像一片云影。
小东西见了它,立刻掉头,绕着殿柱狂奔。跑了三圈,被一把攥住后颈。
大鬼没有立刻吃它。它把小东西提起来,先伸出食指,剜了两只眼睛;再两手一掰,从肩头劈开,从头吃起,一直吃到脚。殿里没有血,只有一种很轻的、像嚼干饼的声音。吃到腰上的时候,那只挂着的靴子掉在地上,落了一声空响。
皇帝在帘子里问:你是何人。
大鬼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了整破帽,跪下奏事。它说它叫钟馗,终南山人,武德年间应举,考中了进士;殿上见了它的脸,把它黜了。它当时站在阶下,一辈子的书都在脑子里,一句也没用上,就一头撞在殿阶上。先帝可怜它,赐了一件绿袍,让它穿着下葬。它说:臣谢这个恩,愿为陛下除尽天下的虚耗妖孽。
话说完,帐子外面起了风。
皇帝睁开眼,一身汗。六月午后的风从殿门灌进来,把帘子掀了一角,露出来的日头白得刺眼。他坐起来,喉咙里那股堵了一个月的东西散了。当天傍晚,他吃了半碗粥。
第二天,吴道子被叫到殿上。
皇帝把梦里那个人从头到脚说了一遍:破帽、蓝袍、角带、一只赤脚、一只旧靴、一只瞎眼、左手抓着鬼、右手食指剜眼。吴道子在殿上站着,闭了一会儿眼。他说:臣好像也梦见了。
他当场铺绢,一笔一笔落下去,没有停过。画完呈上去,皇帝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莫不是先生跟朕做了同一个梦。
这幅画被挂到了后宰门上。后来又描了几本,分到各宫各府。唐人笔记里说,自此以后,每年岁末,家家门上都要贴一张。因为照民间的说法,钟馗撞死的地方就在后宰门,所以请他守后门;也有人说,正门请神荼郁垒,后门才请钟馗,两班人各守一处。
再往后一百多年,这幅画闹出了一桩小事。
五代的时候,后蜀的皇帝很喜欢吴道子这一张,看了很多年,只有一处不满意:钟馗剜眼用的是食指,他觉得不够有力,让画师黄筌改成拇指。过了几天,黄筌把原画原样交了回去,另外附了一张自己画的、用拇指的钟馗。
皇帝不高兴,问他为什么不照办。
黄筌答得很慢。他说:吴道子画的这一位,一身的力气都压在食指上,眼睛也盯着食指。改一根手指,整个人就散了。所以不敢改,只好另画一张。
宫里的人后来传这个话,传得比画还快。有人说黄筌胆子大,敢驳皇帝;也有人说他是怕——原画上那一笔是吴道子最后落下去的,改一改,纸就破了,破了就补不回来。哪一种说法都有人信。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那张拇指的钟馗留在了宫里,吴道子那张继续往外传,传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哪一张是原本。
民间给钟馗添的最后一件事,是嫁妹。
说他当年赴京应试,同乡杜平送过他盘缠;他撞死之后,是杜平替他收的尸、立的坟。他做了鬼王,除夕那天带着一群鬼卒回家,把妹妹嫁给了杜平。送亲的队伍打着灯笼,一路不出声,只在拐弯的地方撒纸钱。这出戏后来唱了几百年,叫《钟馗嫁妹》,画上也画,年画上也画,画里的钟馗总是笑着的——一个眇目的、丑到不能上殿的人,替妹妹挑盖头的时候,手是轻的。
端午挂中堂,除夕贴后门。一张脸挂在门上,一挂就是一千年。
贴法也有讲究。老年的做法是四角用米浆糊,中间不糊,让它自己吃住风;讲究些的人家会在门板上先钉一枚小钉,把画上那根腰带的位置挂住,说这样人站得稳。撕的时候不能从脸撕起,要从脚;撕下来卷好,跟旧门神一起烧,灰倒进沟里,不能倒进灶膛。
脸越画越凶:獠牙、虬髯、豹头、环眼,有的手里加了剑,有的脚底踩着一个小鬼。原来那个因为丑被赶出殿的人,后来站在了所有人的门上。
每年除夕换新的一张,旧的怎么处理,没有人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