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样画葫芦」:照着葫芦的样子画葫芦。比喻照着现成的样子做,不敢也不肯改;后来多用来指机械模仿、照抄照搬,没有自己的东西。
这四个字不是别人骂的,是一个人自己写在墙上的。
写诗的人叫陶谷,北宋初年的翰林学士。他写这两句的时候,心里的意思跟今天差得很远——今天说人「依样画葫芦」,是笑他没本事;陶谷写这句,是在诉苦:我有本事,可你们只让我照着旧样子抄。
出处是宋人魏泰的《东轩笔录》卷一。原诗四句:
「官职须由生处有,才能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先说陶谷这个人。
他是邠州新平人,本姓唐,因为后晋的皇帝叫石敬瑭,避讳,改姓陶。这个人记性好得吓人,经史子集、诸子佛老,全都通;家里藏法书名画,字也写得好。
这样的人在五代那种乱世,是稀缺品。朝代换一个又一个,皇帝换一茬又一茬,可谁都得用会写字、会拟诏、懂典故的人。
陶谷就在这个位置上待下来了。后晋、后汉、后周,一路做到翰林学士。翰林院是给皇帝写诏书的地方,天下最要紧的几行字,从他笔下出去。
后周世宗的时候,他奉命出使南唐。
那时候的南唐已经不是李昪开国时的南唐了。周世宗三次亲征,把江北十四州打了下来,李璟去掉了帝号,改称江南国主,连年号都用后周的。一个称臣的国家,还得管上国来的人叫天使。
这一趟出使,是他一生最狼狈的一趟。
南唐当时在江南,国主李璟,文采风流,手下一批词臣。陶谷到了金陵,架子端得很足——他是上国天使,说话带刺,看人用眼角,南唐的接待官员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
南唐人受不了。
韩熙载那时候在南唐做官,就是后来被画进《韩熙载夜宴图》的那位。他看准了陶谷一个毛病:这个人清高,可清高的人最怕被人看见他不清高。
他安排了一个女子,姓秦,名弱兰。有的书记她是驿馆差役的女儿,有的说是韩熙载家里的歌妓。总之,她被安置在陶谷住的驿馆里,洒扫庭院,端茶送水。
陶谷起初不理她。可一个人在外邦住久了,天天对着四堵墙,写那些没人看的诗文,忽然有个年轻女子在院子里扫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这种事很难一直不理。
后来的事,史书写得很含蓄:陶谷悦之。
他还写了一首词送她,调寄《风光好》:
「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一个上国使者,在驿馆的灯下,给一个扫地女子写「知音少」。
几天以后,李璟在澄心堂设宴,请陶谷。
席上酒过几巡,李璟说,前几日得了一首好词,请天使一同听听。然后叫出一个歌女,抱着琵琶,开口就唱——
「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
陶谷坐在席上,脸一下就白了。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琵琶。唱完,李璟举杯,很客气地敬他。
陶谷当天就上表告辞,回北方去了。
这件事在南唐传了很久,被人当笑话讲了几十年。陶谷一辈子博学,一辈子被人当字典用,可江南人记住他的,是这首《风光好》。
回北方以后,他还是翰林学士。
宋朝建立,赵匡胤做了皇帝,陶谷照样在翰林院。新朝要拟诏、要定礼仪、要写郊祀的祝文,这些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干。
可他心里有别的打算。
他觉得自己该做宰相。理由很实在:他在翰林院待得太久了,前后三个朝代,拟过的诏书堆起来比人高。按资历,按体例,这个位子该轮到他。
宋太祖没给他。
不但没给,还有一件事让他很没面子。太祖曾经说过一句「宰相须用读书人」。陶谷在旁边赶紧接话,说陛下说得对,宰相就该用读书人。太祖问他:这话出处是哪儿?陶谷说:臣所记的,都是圣贤之言。太祖笑了:这不是古人的话,是朕自己说的。
一个能把四书五经倒着背的人,为了接一句好话,把皇帝随口一句当圣贤之言捧上去,还被当场点破。
这之后,他还在翰林院。
于是他写了那首诗,题在翰林院的墙上。
前两句是抱怨:官职要看你生在什么地方、赶上什么时运,才干这东西,用不上就等于没有。
后两句是自嘲:可笑我这个翰林陶学士,年年照着葫芦画个葫芦。
这话在当时不算骂人,是一句很准的自我描述。翰林院的工作本来就是「依样」:前朝怎么写,这朝怎么写;这道诏用什么格式,那道敕用什么口气,全有旧例。翰林学士的本事,一半在文采,一半在记住那些旧例。
可他把这句抱怨写在了墙上。
太祖后来看见了。史书只写了三个字:不悦。
为什么不悦?可能因为他觉得这是在讨官,可能因为他觉得这是在怨望。不管是哪一种,陶谷的宰相梦就此断了。
他后来做到礼部尚书,卒于开宝三年,年六十八岁。宰相那个位子,一辈子没坐上。
「依样画葫芦」这四个字,从此就留下来了,可意思拐了一个弯。
陶谷写它,重点在「依样」——我明明能画别的,你们只让我照着画。
后人用它在「葫芦」上——你画出来的,永远只是个葫芦,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这两个意思,一个是委屈,一个是讥讽。中间隔着的,是九百多年。
有意思的是,讥讽的那一层,恰好被陶谷自己的经历坐实了。
他博学,可他的博学是用来「对旧例」的;他才华横溢,可他一辈子最出名的作品,是一首被人当场唱出来的词。他题在墙上的两句诗,本来是想说自己不甘心,结果成了后人形容「甘心照抄」的成语。
一个太会照样子画的人,最后连自己的委屈都是用现成的格式写出来的——七言四句,前两句议论,后两句自嘲。这个格式,唐人早写烂了。
翰林院那面墙后来刷过很多次,换过几茬人。诗早就没了,这四个字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