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期艾艾」这四个字,今天拿来形容一个人说话不流利,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注意它是两组叠字拼起来的:期期,艾艾。两个不同的人,两件事,隔了四百年,被后人缝在了一处。
「期期艾艾」:说话结巴,重复字音。前半截「期期」是西汉的周昌,后半截「艾艾」是三国魏的邓艾。两个人都是口吃,都不是笨人。
周昌那一半很简单,先说完。
汉高祖要废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周昌是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当面顶。他口吃,又急又怒,说出来的话是:
「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期期」不是词,是他卡在「其」这个音上,憋得直冒。满朝文武听着,刘邦也听着,最后笑了,废太子的事暂时搁下。
散朝以后,吕后在东厢后面听完这一段,出来见周昌,跪下去谢他,说了一句:「微君,太子几废。」——要不是你,太子差点就废了。
另一半在《世说新语·言语》里,只有二十几个字。这一半的故事长得多。

邓艾是义阳棘阳人。父亲死得早,家穷,小时候给人放牛。
他有个毛病:口吃。开口第一个字出不来,得先憋一下,「艾……艾……」这样。
这个毛病在小门小户是笑话,在官场上是要命的。魏晋选官看「言语」,一个人上堂回话都回不圆,谁肯把事交给他?所以他早年只能做小吏——稻田里守草料的差事。
那时候还没有科举,做官靠人举荐。举荐要有名声,名声要在人前挣。一个人连自我介绍都卡在第一个字上,站在堂上憋得脸通红,别人除了笑,没别的话可说。
《三国志》里有一句写他,很值得多看两眼:
「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之。」
每次走到山高水大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比划着说这里可以扎营,那里可以设伏。旁边的人笑他。
一个守草料的小吏,站在田埂上对着大山排兵布阵。这画面听着可笑,可它是真的——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干这件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先把图想好。
后来他奉命去洛阳汇报屯田的事,见到了司马懿。
司马懿跟他谈完,觉得这人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从此邓艾一路往上升,做的还是同一件事:算水、算粮、算路。
他在淮河两岸主持屯田,开渠,修陂,把许昌到寿春一线变成粮仓。后来伐蜀,几万人的军粮从这条线上走。
公元二六三年秋天,魏国三路伐蜀。邓艾带的是西路军,从狄道出来,本来任务是牵制姜维。
他打了一仗,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打了,走阴平道。
阴平道是七百多里无人之地。不是没有路,是路早断了——悬崖、深谷、栈阁朽烂,平时连猎户都不走。
邓艾的命令是凿山开道,架桥修阁。走到最后,粮食快见底,人马都到了极限,前面是一道绝壁。
《三国志》记了那一幕:
「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他拿毡子把自己裹起来,从崖上滚下去。将士们抓着树、贴着崖,一个跟一个往下挪。
这一滚,滚出了成都。江油守将马邈投降,绵竹一战杀了诸葛瞻,后主刘禅出城投降。蜀汉亡了。
从放牛的结巴孩子,到灭掉一个国家的将军,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多年。
然后他死了。
死得很快。
三路大军里,钟会带的是主力十几万,走的是大路,被姜维堵在剑阁,一步没进。邓艾带的是偏师,走的是没人走的路,一战把蜀国拿下来了。
这个功劳太大。大到一个副手立了它,主帅就没法交代。
钟会忌他,卫瓘也忌他。两人联名上表,说邓艾在成都擅自封官——他确实封了,以天子的名义拜刘禅为骠骑将军,各郡守也换了人——说他有反意。朝廷下诏,用槛车把他押回洛阳。
事情到这里还有一个转弯。
槛车刚走,钟会在成都反了,很快又败死。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去,砸开槛车,把他迎了回来。
卫瓘慌了。当初是他和钟会一起告的邓艾,邓艾回来,第一个找他算账。他派护军田续带人连夜赶到绵竹西边的三造亭,把邓艾和邓忠就地杀了。
邓艾死的时候六十八岁。儿子邓忠与他同时被杀,其余几个儿子在洛阳被杀,妻子和孙子被流放西域。
从灭国到灭门,中间只隔了一个冬天。
现在回到那二十几个字。
《世说新语》记的是邓艾在司马昭面前的一件事。
邓艾说话结巴,自称的时候会连着说「艾艾」。司马昭——当时封晋公、称晋文王,是魏国真正的当家人——觉得好玩,当众逗他:
「卿云艾艾,定是几艾?」
你说「艾艾」,到底是几个艾?
满座的人等着看他脸红。
邓艾回了一句:
「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凤兮凤兮」出自《论语》——楚国的狂人接舆走过孔子车前,唱的头一句就是「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两个「凤」字连着,说的是一只凤。
所以:我说两个艾,也只有一个艾。
这一答,把嘲笑变成了典故。司马昭笑了,座上也笑了,但笑的意思变了。
这一段只有几十个字,可它把这个人说完了。他嘴慢,脑子不慢。别人拿他的短处当笑话,他用一句古书把短处变成了机锋。
「期期艾艾」这个成语定型得很晚。周昌的「期期」、邓艾的「艾艾」在史书里各自待了一千多年,直到明清的白话小说里才被并成一个词,专指口吃。
并成一个词之后,原来的东西丢了大半。
丢掉的第一个,是邓艾那一句「故是一凤」。今天的人说「期期艾艾」,只想到一个人说不出话,想不到一个说不出话的人可以答得这么漂亮。
丢掉的第二个,是周昌。他那两声「期期」是在朝堂上顶皇帝,急得说不出整句,可意思一点没含糊:不奉诏。结巴不是没话说,是有话说得太急。
所以这四个字原本不是贬义。它记的是两个结巴的人,在最要紧的场合,把最难说的话说出来了。
只不过说得慢一点。
邓艾后来话越来越少。他一生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别人不愿意走的路走一遍,把别人算不清的账算清楚。等他终于有资格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说了。
那卷毡子从崖上滚下去的时候,没人听见他喊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