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这四个字,今天多半用来夸夫妻、夸老友:日子再难,两个人也互相扶着过。
这个意思没错。但它只是半句。
「相濡以沫」:泉水干了,鱼困在陆地上,用湿气互相吹、用唾沫互相润。原话后面还跟着五个字——「不如相忘于江湖」。说这话的人不是嫌感情浅,是嫌这个处境太糟。
出处是《庄子·大宗师》。原文二十三个字:「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呴,是慢慢往外吐气。濡,是沾湿。沫,是唾沫。
三个动作都不大。吐一口湿气,蹭一下对方的身子,把嘴里那点唾沫抹过去。搁在水里,这些动作一点用没有;搁在干地上,这就是全部。
「大宗师」这个篇名,意思是:把「道」当成最尊的宗师。这一篇通篇讲一件事——人怎么跟生死讲和。

先把这十六个字放回它原来待的地方。
《大宗师》里,鱼不是主角。主角是四个人:子祀、子舆、子犁、子桑。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说了一件很奇怪的话。
「谁能把『无』当脑袋,把『生』当脊梁,把『死』当屁股——谁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件事,我就跟他做朋友。」
说完,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心里都对上了,于是成了朋友。
这是第一个转折。他们交朋友的条件,不是志同道合,是把生死当成一具身体的头、背、尾。你愿意认这条命从头到尾是一件事,我们就是朋友。
没过多久,子舆病了。
病得很怪。子祀去看他,看见子舆的腰弯成一张弓,背上鼓出五个疮口,脸埋到肚脐下面,肩膀高过头顶,脖子后头的骨头朝天翘着。
子舆却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捏成这么一副蜷起来的样子。」
他还往下说。要是造物者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就拿它报晓;把右臂变成弹弓,我就拿它打斑鸠,烤了吃;把屁股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坐上它走——还用得着另找车吗?
子祀问他:「你嫌不嫌?」
子舆说:「不嫌。得着,是时候到了;丢了,是顺着走。安时而处顺,哀乐就进不来。这就是古人说的『解开了倒悬』。」
倒悬,是脚朝天吊着。古人把这副身子看成一场倒吊,死了才算放下来。
这是第二个转折。一个人被病拧成麻花,还在夸捏他的那双手艺好。
又过了些日子,子来病了。
这回是快要死。子来的妻子儿女围在床边哭。
子犁去看他,站在门口,冲那一家子喝了一声:「叱!让开!别惊动他变化!」
然后他靠着门框,对躺着的子来说:「伟大啊,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要把你送到哪儿去?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把你变成虫子的胳膊吗?」
子来说:「儿子对父母,东西南北,叫去哪儿就去哪儿。阴阳对人,比父母还大。」
「它让我活着,我就活着;让我死,我就死。它给我形体,让我劳作,让我衰老,让我歇着——它把我的生安排得好,也就把我的死安排得好。」
他打了个比方。铁匠打铁,铁在炉子里跳起来喊「我一定要做成莫邪那样的宝剑」,铁匠准觉得这块铁不吉利。
莫邪是当时最有名的剑。一块铁还没成形,先替自己挑了去处,这在庄子看来就是不懂事。
这是第三个转折。将死的人,反过来劝活人别哭。
故事到这儿,鱼才游出来。
庄子是借孔子和子贡的一问一答,把话挑明的。子桑户死了,孟子反、子琴张两个人坐在尸体旁边,一个编曲,一个弹琴,唱得跟没事一样。子贡看不下去,进去问:临尸而歌,这算什么礼?
孔子说:「他们是方外之人,我是方内之人。」
方内,是礼法之内;方外,是礼法之外。孔子这句话说得很难受——他承认那两个人对,只是自己出不去。
子贡没听懂,追着问:那先生你站哪边?
孔子说了一句更难受的话:「丘,天之戮民也。」——我是个被天罚过的人。虽然这样,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在礼法里熬着。
那两个人的唱词,庄子也记下来了,一共三句:「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
翻成白话: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回到本来的样子去了,我们还在这儿当人哪。
注意最后那个「犹」字。他们不是不伤心。他们是觉得,留在这一边的人才可怜。
然后孔子说了「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鱼在水里,人得着道,就都忘了自己在水里。
这话再往下走一步,就有点扎人。庄子写:鱼在水里,只要挖个池子养着,吃喝就不缺;人在道里,只要不去惹事,心里就定了。所以他给了两句八个字——
「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注意这个「忘」字。不是记不住,是不必惦记。
鱼在江里,不会每天想着水;人活在道上,不会每天想着道。这不是薄情,这是活得对。你要靠天天想着水才活得下去,说明你已经在岸上了。
最后才是那二十三个字。
鱼被困在干地上,互相吹气、互相吐沫,把对方润着。这份情,是真的。可鱼本来不该在干地上。
江湖不是更好的感情。江湖是不需要这份感情的地方。
所以「相濡以沫」在原书里不是一句夸奖,是一句很冷的话:你们已经落到要靠舔对方活命的地步了。
后来的人只取前半句,把四个字变成了深情。这也说得通——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等不到江湖,只能等到身边那一条鱼。
这个词定型得很晚。先秦两汉的书里没人拿它当赞语用,直到唐宋以后,文人写夫妻同守穷困、写老友同经患难,才把这四个字拣出来擦干净,供在堂上。
有意思的是,用它的人往往知道后半句。所以这话说出来,总带着一层说不出口的意思: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病房里守夜的人大概最懂。椅子拼成床,一晚上起来七八次,递水、翻身、擦脸。天亮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
这就是那口快干的泉。水一天比一天少,谁也没本事下雨,只能把嘴里最后一点湿气递过去。不好,但真实。
只是庄子那句「不如相忘于江湖」,一直挂在后头,谁引这句,谁就得把它一起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