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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雕匠沈占伟:青砖上的一朵牡丹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21 16:45:07

一块青砖放在案子上,四边已经磨直了。

木工台上放着一块青灰色砖坯,砖面已刻出一朵浮雕牡丹,花瓣层层叠压,旁边放着刻刀与木槌,砖粉散在台面,暖金色侧光;画面无人、无字

他伸手在砖面上按了一下,看平不平;又用指甲在边角上刮了刮,听声音。砖是临夏北塬、枹罕一带烧的,土细,沙少,烧出来颜色匀,不花。

砖面上什么都没有。过一会儿,会有一朵牡丹。

一块砖

砖雕的第一道,是选砖。

土质要细。土里沙多,烧出来的砖面有麻点,刀一上去就崩。临夏北塬、枹罕一带的土,细,沙少,烧成的青砖色泽匀净,是上好的料。砖出窑以后还要挑:看颜色,看有没有裂纹,看有没有烧过火。烧过火的砖硬,刀刻不动;烧不透的砖酥,刻到一半会掉渣。

挑好的砖要磨。

磨面是慢活。先用粗石打底,把砖面的凸起磨掉;再用细石收光,磨到手掌抚过去没有涩感。磨过的砖面,颜色会浅一层,像蒙了一层薄灰。这道工序叫"找正"——把砖面磨平、把边剔直,定下基底,后面的一切才有依托。

砖磨好了,还要搁。刚磨完的砖带潮气,刻的时候粉末粘刀,线条不干净。搁几天,让它干透。

青砖是窑里烧出来的,烧的是土,也是火候。火大了,砖发黑发硬;火小了,砖发黄发酥。一窑砖出来,能用的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做墙基、铺院子。选砖的人,眼睛要毒,手也要稳,一块一块翻,一块一块敲。

渡稿

第二道,是把图样过到砖上。

老法子叫"渡稿"。纸上的画,要一丝不差地移到砖面:把纸样覆上去,用针沿线扎孔,再扑上淡淡的粉,粉从针孔漏下去,砖面上就留下一条虚线;或者用复写纸垫在下面,一笔一笔描。描完揭纸,砖上就有了轮廓。

这一步不能错。错了,后面刻得再好也不对。

渡稿用的粉,是滑石粉或者白灰。扑多了,糊住砖面,看不见线;扑少了,线断断续续。老匠人用手一捻,就知道够不够。稿子上砖以后,还要用刀尖顺着线轻轻走一遍,刻出浅痕,叫"定线"。定了线,后面去料才不跑偏。

砖雕的图样,来源很杂。有代代相传的"粉本",牡丹、石榴、葡萄、博古,图式是定死的;也有匠人自己画的,看画、看照片,看院子里的花。图样还要跟定制的人商量:影壁上要什么,门头上要什么,哪一处该密,哪一处该疏。

商量是最费工夫的一段。有人要富贵,就刻牡丹;有人要子孙,就刻石榴;有人只要好看,那就得看墙。墙多高,院子多宽,光从哪边进来,都影响图样的疏密。图定了,才画稿;稿定了,才上砖。这一步返工,前面的砖就白磨了。

图样定了,还要按砖分块。一块砖刻一段,段与段之间留出接缝。接缝不能落在花心、鸟眼这些要紧的地方,一落下去,整幅画就断了。

一幅完整的砖雕,往往由三四层图案叠起来。最外面是边框,里面是主图,主图背后还有衬景,衬景的后面再垫一层底。层次多,光影才有深浅,花才有立体感。

刻活

刻,是砖雕的骨。

刀具有大有小:大铲用来去料,中刀用来定形,小刀用来走线。刻之前先"开大形",把不要的部分一层一层剔掉,留下高处;再"找细",把花瓣的边、叶子的筋、鸟的羽一根一根刻出来。

刀要自己磨。磨刀石上洒一点水,刀口斜着贴上去,来回推。刃口磨得太薄,刻到砖里的沙粒就崩;磨得太厚,走线发涩,拐弯不听话。一天下来,刀要磨几回。工人的手,一半时间在刻,一半时间在磨。

阴线刻是最基本的一种。刀在砖面上走,刻出一道浅沟,沟的深浅要匀,两壁要光。走得快了,线会飘;手一抖,线就断。刻一条长线,要一口气走完,中间不能停。

更难的是镂空透雕。砖是脆的,掏空了就没有支撑,稍一用力就断。所以要先打孔,孔打在要掏掉的地方,再从孔里下刀,一点一点往外扩。掏的时候,砖粉不断落下来,落在案子上,落在袖口里。

一层一层往里走,走到底,光能透过来。

透雕最怕两件事:一是崩,二是断。砖里有看不见的暗裂,刀走到那里,一块角就掉下来;掏得太多,剩下的部分撑不住,自己就折了。所以下刀之前,要先在砖上摸一遍,听声音;掏的时候,手要悬着,用腕子的力,不用胳膊的力。

刻完的砖,要用毛刷扫,用布擦。线条里的粉扫不干净,上了墙就看不出深浅,花就平了。

临夏砖雕除了"刻活",还有"捏活"。捏活不用刀,用手:在软土上直接塑形,或者用模具压印,压出瓦当、脊兽那些规整的构件,再入窑烧。刻活是减法,捏活是加法,两套手艺,做的是同一种东西——把一朵花、一只兽,留在建筑上。

烟盒纸

他小时候,家里做砖雕。

家族世代干这一行,院子里堆着砖,墙上镶着花。大人刻,他在边上看。看着看着,手就痒。

那时候条件有限,没有纸,没有笔。他捡烟盒,拆开,压平,用烟盒纸的背面画。画牡丹,画葡萄,画从砖上描下来的纹样。画完一张,翻过来再画一张。

画烟盒纸那几年,画的是花,是葡萄,是从砖上描下来的纹样,看见什么画什么。画得多了,手就熟了,一根线拉出去,不用改。

烟盒纸薄,一笔重了就破。

1989 年,他正式拜师,跟砖雕艺人沈尕安学。

刚去的时候,师傅不急着教刻。先看。看师傅怎么起刀,怎么收刀,怎么顺着砖的纹路走。看完了,再让自己上手,从最简单的线条开始。

拜师以后,学的不是画,是刀。刀怎么拿,力怎么使,什么地方该重,什么地方该轻。这些没人讲道理,全看师傅怎么下刀,自己跟着下。

学了几年,开始独立接活。1996 年到 2006 年,十年,自己设计,自己刻。这十年把底子打实了:什么样的图能刻,什么样的图刻不出来;一块砖能承受多深的刀,一处镂空能掏到多薄。

案头的一座院子

砖雕是长在墙上的。

影壁、门头、瓦当、脊兽,一块一块拼起来,镶在建筑上。做好了,就抬不走。有人喜欢,也只能站在墙前面看。

有一回,一个外地客户盯着一幅荷花砖雕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真想把它带走。

这句话他记住了。

后来他试着把大型砖雕往小里做。大件缩小,不是按比例削一刀就行:图案要重新排,层次要重新分,刀的尺寸要换,镂空的地方要留够厚度。做小了,砖更薄,更容易断。他就这么试下来,做出了可以拆开、可以搬动的砖雕,也做出了只有巴掌大的微雕。

微雕的难处,在于比例。大件上的一朵花,占半块砖;缩到巴掌大,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花蕊、叶脉,全要挤在这点地方。刀还是那些刀,手却要更稳。

可拆移的砖雕,要分成几块做。分开做,接缝的地方就要先算好——花纹在缝上断开,拼起来要接得住,不能错位。

案头摆一座院子,院子里的花是刻出来的。

2016 年,临夏八坊十三巷历史街区做保护性改造,街区里大量装饰砖雕,是本地匠师设计制作的。老宅子的影壁、新建筑的门头,牡丹一层一层开着,葡萄藤顺着墙走。

他带徒弟。只要肯学,他就教,不收学费,还给生活补贴,按件计酬。学徒从磨砖开始,磨到手掌起泡,再学渡稿,再学下刀。他带出的徒弟已有三十多人,有的留在作坊里,有的自己出去接活。

砖雕还是慢的。

一块砖,从选料到装上去,不下八九道工序。一幅影壁,要几个人做上很久。刀下去,砖粉落一层;再下去,再落一层。一天下来,案子上积着一层灰,人的眉毛上也是。

上墙是最后一道。砖一块一块抬上去,对缝,找平,勾边。缝要对得严,差一点,光一打就看得见。装完还要修,哪儿高一点,哪儿低一点,站在下面看,看半天,再上去动一刀。

这种慢,和砖的性子有关。砖硬,脆,不给第二次机会。一刀刻深了,补不回来;一块砖崩了角,只能换。

所以他刻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刀尖,手肘夹在肋边,手腕发力。刻到细处,呼吸都放轻。刀尖只有米粒大,手指捏不住,要用指腹顶着刀柄,一点一点往前送。


收工的时候,他用毛刷把砖面上的粉扫掉。

牡丹的瓣一层压着一层,最外面那一瓣的边缘,薄得能透光。粉扫开了,砖面回到原来的青色。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人民日报 2026 年 4 月 6 日《青砖载万象 刻刀续春秋》、新华网 2026 年 4 月 23 日《"河"处相逢|甘肃临夏:一砖一匠心一刻一传承》、人民日报 2026 年 2 月 27 日讲述人专栏(报道对象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临夏砖雕代表性传承人沈占伟)。文中人物经历与原话均据上述报道;选砖听声看色、粗石打底细石收光、渡稿拓印、开大形再找细、透雕先打孔等细节为砖雕行业通行做法,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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