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我回去,车刚停到院门口,就听见斧头响。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我爸在灶房外头那个老木墩上劈柴。木墩是槐木的,中间被劈得陷下去一个坑,坑里积着一层木屑,像撒了一把粗盐。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斧头举到肩头,落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一半蹦到墙根,一半还立在墩上。
院里那垛柴,比去年高。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他说,回来了。
我说,爸,你今年又劈这么多。
他说,今年多劈点。
我说,多劈点干什么。
他说,你回来烧。
院里那垛柴
柴垛靠西墙,从灶房门口一直码到院门那边。
底下垫着三块砖,中间一层横一层竖,码到齐我胸口。顶上压着两张旧化肥袋子,袋子上又压了四块半截砖。
我爸码柴有讲究。横的那层要短,竖的那层要长,交叉着压住,说这样下雨不漏,刮风不倒。
他还分三处。
最里头靠墙那一垛是去年劈的,颜色发灰,拿起来轻,敲一敲梆梆响,说这是干透了的,烧起来没烟。
中间靠门口那一垛是今年新劈的,断面发白,还带着水汽,摸着凉。
墙根底下还有一小堆引火的,玉米芯、松针、几根晒干的向日葵杆,上头盖着半张塑料布。
我妈在灶上炒菜,油下锅,滋啦一声。
她隔着窗说,又劈,煤气灶一点就着,你劈这个干什么。
我爸说,灶上做的饭香。
我妈说,你就是闲不住。
我爸没说话,把斧头往墩上一磕,磕掉沾在上头的木渣。
我小时候,冬天早上都是他先起来烧灶。
天还黑着,院里能听见他咳嗽。他把玉米芯塞进灶膛,划一根火柴,火苗起来,再压两根硬柴,蹲在灶门口,两只手拢在灶膛口上烤。
火一照,他的脸是红的。
我趴在被窝里,能闻见灶膛里那股柴火味,还有锅里的米汤味。
现在村里前年通了管道气,一个月几十块钱。他还是烧灶。
他说,气灶的火是蓝的,没有火苗。
灶上那口锅是大铁锅,锅盖是两块木板拼的。蒸馒头的时候,锅盖上蒙一块笼布,白气从布边上冒出来,一股一股。
我妈说,这锅蒸出来的馒头比电饭锅发得好。
我说,那是你手艺好。
她说,是火好。火急了不行,火慢了也不行。
隔壁王婶来借过柴。她家灶不好烧,要煮一锅猪食。我爸从最里头那垛抱了一抱,说这个是干的,好烧。
王婶说,下回还你。
我爸说,还什么。
后来王婶送来一篮鸡蛋。我爸收下了,转头让我妈给送回去半篮。
一点就着的灶
三年前我给他买过一个电磁炉。
包装是我拆的,插上电试了一遍,水开得很快。他说,行,放着吧。
那个电磁炉现在在碗柜顶上,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落了灰。
他说,费电。
我说,一个月能费几个电。
他说,我这点柴是地里捡的,不要钱。
地头那几棵杨树前年伐了,他去捡了两趟枝子。玉米收完,秸秆拉回来一垛。沟边那排槐树修枝,他也去。
他不买柴。他这一垛柴,全是一年一年捡回来的。
去年十一月,他劈柴的时候手背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三四公分,他用创口贴缠上,接着劈。我看见了,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斧头柄裂了,滑。
我拿过斧头看,木柄上有一道裂缝,用铁丝缠过两圈,铁丝已经生锈。
我回城里给他买了一把新斧头,钢口好,柄是白蜡木的,握上去不打滑。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轻。
我说,轻还不好。
他说,轻了不顺手。
那把新斧头现在挂在灶房墙上的一根钉子上,跟一把旧镰刀挂在一起。他还是用那把裂了柄的。
我妈悄悄跟我说,你别劝了。他一辈子就这点事,你不让他劈,他一天坐在那儿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爸劈柴有个节奏。
劈四十下,歇一歇。坐在那个木墩上,从裤兜里摸出半支烟。
他的烟都是一根剪成两半的,剪口齐齐的,另一半收在口袋里一个铁盒子里。他说一整根抽不完,浪费。
他坐在那儿抽那半支烟,眼睛看着柴垛,也不说话。
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接着劈。
去年腊月有一回停电,停到晚上八点多。
村里一片黑。好几家煮不了饭,泡了方便面。
我家灶上蒸着一锅红薯。我妈端了两碗给对门,又端了一碗给王婶。
我爸坐在灶门口,说,还是灶好。
我说,一年才停一回电。
他说,一回也是回。
底下那捆直木
今年我回去得早,赶上他把柴垛翻垛。
底下几层返潮了,摸上去发软。他要把底下的搬到上头去,把干的搬下来。
我说我来。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块黑塑料布。塑料布下面不是柴。
是七八根木头。
特别直,皮都剥了,剥得很干净,露出白白的木纹。用麻绳捆着,麻绳发黑,勒进去一道印子。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问他,这是什么。
他正在搬柴,回头看了一眼,说,留着给你打家具。
我说,打什么家具。
他说,打口箱子。你出嫁那年就想着打。
我一下没说话。
我想起来了。我二十六岁那年,他说要给我打一口榆木箱子。村里有个老木匠,姓刘,做出来的箱子四角是榫的,不用一颗钉子。
我跟他去看过一回。老木匠家里满地木花,一卷一卷的,刨子推过去,木花就从刨口里卷出来。他摸着那口做了一半的箱子说,这个榫是活的,不用胶,能拆。
老木匠说,你这木头好,是榆木,纹直。
我爸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后来老木匠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他接走了。我爸说,等明年。
明年他腰闪了一下,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再后来,我出嫁了,婆家那边买了一口现成的。
那几根木头顶在柴垛最底下,压了十几年。
我说,爸,现在谁还打家具,都是买现成的,网上一点,送到家。
他说,买的用不住。
我说,这几根木头都压了十几年了。
他说,压着才好。木头要阴干,急不得。
我说,那什么时候打。
他把一根柴扔到垛上,说,等我腾出空来。
我说,你都七十了。
他说,七十怎么了。
我把那几根木头搬出来,想放到太阳底下晒晒。
他说,别晒。一晒就裂。
他又把塑料布盖上,压了两块砖。
我学会了磨斧头
那天中午吃饭,我说,爸,明年我不劝你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不劝你别劈了。我每年回来两天,跟你一块劈。
他嚼着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劈不动。
我说,劈不动我学着劈。
第二年秋天我真回去了。
第一次劈,斧头砍进去三四公分,卡住了。我两只手抱着斧柄往上拔,木头跟着起来,又落下去。
我爸说,你别硬拔。看纹。
他蹲下去,用手指顺着木头的断面划了一下,说,这有个节,你砍在这儿了。绕着走。
我第二斧砍下去,木头啪地开了。
那天我劈了一小垛,手上磨出两个泡。晚上吃饭,筷子都握不稳。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口贴给我,就是他自己用的那种,一大盒,一片五毛钱那种。
第三天他教我磨斧头。
磨石放在门槛上,浇一点水,斧刃斜着贴上去,往前推,一边推三十下,再翻过来推三十下。
我推得歪。他说,手要稳,别使劲,磨石自己会咬。
我推了半个钟头,斧刃亮了一条线。他拿起来,用大拇指横着刮了一下,说,行了。
那天下午他劈柴,劈得比平时快。
中午村里的婶子从门口过,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闺女回来帮你劈柴啊。
我爸说,她非要劈。
婶子说,你有福。
我爸没接这个话,把斧头往墩上一磕。
走的那天早上,他往我车后备箱塞了一捆柴,用塑料绳捆了两道,塞得整整齐齐,边上垫了一块纸板。
我说,城里不让烧。
他说,你就放着。
那捆柴在我家阳台上放了半年。后来楼下有人烧烤,我拿下去几根。
烧起来那股味,跟灶膛里的一样。
我给他买过一条护腰,带电热的,他一次没戴,挂在墙上。我给他买过一个小电锯,他说吵,还说锯出来的断面毛,不好烧。
他就要那把裂了柄的斧头,和那块陷下去一个坑的木墩。
烟从烟囱出去
正月我带孩子回去。
孩子八岁,在城里长大,第一次见灶。
晚上我说烧灶。孩子蹲在灶门口,看我把玉米芯塞进去,划火柴。
火起来了,我往里头塞柴。塞得太满,塞了四根。
烟不往烟囱走,从灶门口倒出来,一股一股往屋里灌。
孩子咳,捂着嘴往外跑。我也咳,眼睛睁不开。
我爸从堂屋进来,一句话没说,蹲下去,伸手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根,又把剩下的架空,中间留了一个洞。
火呼一下起来,烟直着往上走,从烟囱出去了。
他说,火要空,柴要实。你塞满了,火没地方喘气。
孩子站在院里,仰着头看房顶上那个烟囱。
他说,外公,烟上天了。
我爸说,嗯。
那天晚上屋里暖和。孩子睡着以后,我出来倒水,看见我爸坐在院里那个木墩上。
灶房的窗户是亮的,烟囱口有一缕白烟,慢慢散开。
他手里没烟,也没劈柴,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院里又响了。
我披上衣服出去,柴垛又高了一截。他劈了七八根,正坐在墩上歇,手里捏着半支烟。
我说,爸,够了。
他说,够了。
然后他把烟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又举起了斧头。
木头裂开的那一声,跟我十岁那年听见的,一模一样。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