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的某一年,长安城里一户人家的堂屋,挂起了一道红色的纱幔。
幔子不厚,能看清里面的人影。幔子外面摆着一百二十个坐席,坐满了从太学来的年轻人,每人面前一方小案,案上是简和笔。
幔子里面坐着一位老太太,八十岁。
她开口讲的是《周官》第一句: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这是中国最古老的一部讲官制的书。讲它,得先讲每个字的读音,再讲每个字的训诂,再讲这一句底下那一整套职官、疆理、礼法。
她讲得下来。
堂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记。记不下来的,抬头看那道纱幔。幔后的人影很稳,声音也稳。
这道幔子不是遮丑的。
它是礼。男女授受不亲,一位老妇要给一百二十个男学生讲经,只能隔一层纱。
那个年月的士族人家,院子里分内外。男人在前堂议事,女眷在后院。一个女教师要开堂授业,就得在两者之间造一个位置:人在堂上,身在一层纱后。
纱是红的。红是吉色,也是界限。
那一天,前秦的皇帝苻坚给了她一个封号:宣文君。
一部没有儿子的书
她姓宋,史书没有留下她的名字,也没有留下她的籍贯,只写四个字:不知何郡人。
她的家在什么地方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家却很清楚:家世以儒学称。
几代人研究一部书,《周官》。这部书讲的是周朝的官怎么设、地怎么划、礼怎么行。后来的人叫它《周礼》。
这部书分六篇:天官冢宰管邦治,地官司徒管邦教,春官宗伯管邦礼,夏官司马管邦政,秋官司寇管邦禁,冬官那一篇失了,后来用《考工记》补上。
六篇之下是三百六十多个职官,每一个都有名字、有属员、有职责。这是一部把国家拆成零件、再一件件装回去的书。
读它,光认得字不行。得知道每个字怎么念,每个词当什么讲,每一条底下连着哪一条。这就是“音义”两个字的重量。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父亲没有再娶,自己把她养大。
父亲教她读书。
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识几个字,这不算奇事。奇的是父亲教她的东西:他把自己家几代人的专门之学,《周官》的音义,一句一句教给了她。
音是读音。汉魏的经师讲究口耳相传,一个字读第几声、哪一韵,差一点,意思就偏了。义是训诂,这个词在这里当什么讲,那一句该怎么断。
那个年代没有拼音,也没有今天的字典。注音的办法是拿一个常用字去比,或者用两个字切出一个音。郑玄注经,马融讲学,靠的都是这一套。
一套学问传下去,最怕两件事:书烧了,人死了。书可以重抄,人死了,声音就没了。
这些学问写在纸上只有几行,真正的东西在人的嘴里。
教完的那天,父亲说了一段话。
他说:我们家世代研究《周官》,一代传一代。这部书是周公做的,典章制度、百官名物,全在里头。我没有儿子可以传,你接下去,不要让它断。
她没有推辞。
她背了下来,一直背。
鹿车上的书
接下来的年月,是乱的。
西晋亡了,北方打成一锅粥。匈奴、羯、鲜卑、氐、羌,一个接一个建国,一个接一个亡。今天这个城归这家,明天归那家。
乱世里,学校是最先没有的东西。太学烧了,博士跑了,学生被抓去当兵。
也有些政权反过来做。后赵的石勒设过小学,前燕、前秦都修过学宫。他们要用汉人的办法管汉人,就得先有人懂那套办法。
学问没有全断,靠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朝廷养的博士,一种是家里几代做这件事的私门。
后来后赵的石虎把大批民户迁往山东。
她和她丈夫都在被迁的名册上。
丈夫的姓名,史书没有写。迁到冀州以后,这个人在记载里就不见了。
被迁的人怎么走?走路。行李能带多少?看你有多少力气。
她把父亲留下的书装上车,跟丈夫一起推。
那种车叫鹿车,很小,一个人推得动,装不了多少东西。他们把书放在车上,人跟在旁边。路很远,从关中东出,过黄河,往冀州去。
到了冀州,一家人没有产业,投在胶东一个叫程安寿的富人家,靠他接济过日子。
书还在。
白天砍柴夜里教书
她在冀州生了一个儿子,叫韦逞。
韦逞还小的时候,家里靠她一个人。
白天她上山砍柴,背回来烧火、换粮。夜里她点灯,教儿子念书。
《晋书》写这八个字:昼则樵采,夜则教逞。
八个字里还有一句:然纺绩无废。白天砍柴,夜里教书,中间的纺线织布也没停。
一个寡妇,一个孩子,一部书。
程安寿看着这一家,说过一句话:学家多士大夫,得无是乎。
意思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韦逞长大了,学成了,做了前秦的太常。太常是九卿之一,管宗庙礼仪,也管国家的学事。
一个砍柴的女人,把儿子教成了太常。

八十岁的讲堂
前秦的皇帝苻坚,是十六国里少有的重视学校的君主。
他亲临太学,问博士们经典的事,问到礼乐残缺,很不高兴。
苻坚在十六国里是个异数。他重用王猛,抑制豪强,兴修关中水利,广修学宫,还让太子和公侯的子弟都去读书。史书说他每月亲临太学一次,考问学生,依成绩定品第。
一个氐人建立的政权,把读经当成国家的事来办。
博士卢壸回话。他说:废学已经很久,书传零落,这几年陆续缀补,正经大体齐了。只有《周官》的礼注,还没有老师。
然后他说了一句:太常韦逞的母亲宋氏,是世代治学人家的女儿,承了她父亲的学业,懂《周官》音义。今年八十岁,眼睛看得清,耳朵听得见。除了这位老太太,没有人能把这门学问传给学生。
苻坚下令:在她家里设讲堂。
一百二十个生员,从太学过来。中间隔一道绛纱幔。
一百二十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汉代的太学,一个经师门下常有几百人;前秦的学宫规模不大,一百二十人已经是一个成建制的班。
这些人是朝廷挑的。学成之后,他们要去做官,要去定礼,要去教下一批人。
她被封为宣文君,赐侍婢十人。
“宣文”两个字,意思是把文教宣明出去。这不是一个尊老的称呼,是一个职务性的封号:国家承认她这门学问有公用。
《晋书》接下来写了六个字:周官学复行于世。
当时的人称她为韦氏宋母。
绛幔之后
这门学问后来走了很远。
一百多年后,西魏的苏绰替宇文泰改革官制,仿照《周官》设六官: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
这不是换个名字。六官之下设大夫、士,层级、属员、职掌全都照书里排。北周一代的官制,基本就是《周官》的翻版。
再往后,隋唐的三省六部换了名目,制度的骨架里还有这一层。
北朝的经学里,《周官》一直有人讲。熊安生在北齐讲三礼,门下有千人;隋初的刘炫、刘焯都以礼学闻名。一条线,从一位老太太的嘴,接到国立学校的讲堂。
一部讲周朝官制的书,在十六国的乱世里靠一个女人的嘴活下来,又变成后来几个王朝的制度底稿。
她讲学的那道纱幔,后来成了一个典故。
唐宋人写挽词,写寿诗,会用四个字:绛幔传经。意思是:这一家有学问,做母亲的眼界不凡。苏轼、陈师道都用过,清代朱彝尊也用过。
一道纱幔,从一堂课变成了一个词。
明代的画家陈洪绶画过一幅《宣文君授经图》。画里的她坐在一扇大屏风前面,屏风上画着山水,学生坐在下面,衣纹细得像铁丝。
陈洪绶是明末人,明清易代,他自己出过家,晚年卖画。他画古人,常把人物画得有点变形,头大身短,眼神倔。
他挑了这个人来画,大概不只是为了一个贤母的榜样。
那幅画今天还在。
画上没有纱幔。画家把它省掉了,好让后人看清她的脸。
同卷的列女传里还有一个人:苻坚的妾张氏。苻坚要打东晋,群臣劝,他不听,张氏也劝,引了黄帝、大禹、后稷三个比喻,说做事要顺着事物的性子。苻坚还是不听。
淝水之后,前秦散了。
史书给了她三个称呼:宋氏、韦氏宋母、宣文君。
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留下的东西也不多:一部背下来的书,一个做到太常的儿子,一道挂在堂屋里的纱幔,还有一句父亲的话——我没有儿子可以传,你接下去,不要让它断。
那句话她说到了。
八十岁那年,幔子外面坐着一百二十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