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八年十一月,金陵城下,宋军的主帅忽然病了。
军营里传开消息:曹将军不视事,连床都起不来。
各路将领一个接一个进帐探望。帐里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潮气。曹彬躺在榻上,脸色不好,说话很慢。
他说:我这病,药治不好。
将领们问:那要怎么治。
曹彬说:只要诸位诚心立一个誓,城破那天不妄杀一人,我的病自己就好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先开口,接着所有人都答应了。他们一起点上香,把话说了一遍。
第二天,金陵城破。
一杯公家的酒
这个故事要往前推二十年。
那时候曹彬还在后周世宗手下做事,管的是宫里的茶和酒。赵匡胤掌禁军,是世宗跟前的红人,有一回向他要酒喝。
曹彬说:这是官酒,不敢给你。
然后他自己掏钱,到外面买了一壶,送给赵匡胤。
一壶酒不值什么。但赵匡胤记住了这件事。
要明白这壶酒的分量,得知道那是什么年头。
五代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其中一大半是靠兵变上来的:手下的兵把黄旗往身上一披,就算天命所归。郭威在澶州是这样,后来的赵匡胤在陈桥驿也是这样。
所以在那个年头,一个掌管宫中茶酒的人,肯不肯给你一壶酒,不是小事。那意味着他站不站你这边。
曹彬两边都不站。他只站那张桌子。
后来赵匡胤做了皇帝,有一次当着群臣的面问曹彬:当年我总想亲近你,你为什么躲着我。
曹彬叩头,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意思是:我是周室的近亲,又在宫里当差,小心谨慎地守着本职还怕出错,哪里敢私下结交。
赵匡胤听完,对身边的人说:世宗的旧臣里,不欺瞒旧主的,只有曹彬一个。
这句话,曹彬记了一辈子。
宋朝的规矩是把兵权切开: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管兵,枢密院调兵,两边互不相属。曹彬后来做了八年枢密使,每天五更就到宫门外等着开门,穿着公服端坐,像面对着皇帝。
一个带过兵的人,在文官的衙门里坐得住,这在他那一代武将里不多。
姨母是皇妃
曹彬字国华,真定灵寿人,生在九三一年。
他的从母,也就是姨母,是后周太祖郭威的贵妃。所以他算皇亲。这个身份在五代那种年月,是护身符,也是麻烦。
他被人记住的样子,跟皇亲不搭。
有一年他在晋州做兵马都监,跟几个客人在野外坐着说话,有人送信来,不认识他,悄悄问旁边的人:哪一位是曹监军。旁边的人指给他看,他不信,笑着说:哪有国戚近臣穿粗布袍、坐小板凳的。
他的上司王仁镐起初对他很客气,因为他是皇亲。日子久了,王仁镐对幕僚说了一句:我自认为日夜不敢懈怠,见了这位监军,才知道自己散漫。
九五八年,他出使吴越。办完事就走,那边的礼物一件不收。吴越人划着小船追上来,非要送。曹彬还是不收。
过了一会儿他改了口,说:我再三推,就成了求名。
于是他收下,登记造册,回朝全部交公。世宗让人把东西送还给他,他才拜受,转手分给了亲戚旧部,自己一件没留。
这种人放在哪个朝代都不多见。他不是不爱钱,他是怕说不清。
成都的那把火
九六四年冬天,宋朝大举伐后蜀。曹彬是都监,走的是峡江一路。
后蜀的兵不经打。六十六天,成都就降了。
麻烦从进城开始。主帅王全斌觉得兵士苦了这么久,该松一松,于是纵酒,纵部下抢掠。蜀地的降兵被屠杀,县城一个接一个地反。这场乱又打了一年多才平。带头的人叫全师雄,本来是后蜀的将领,投降以后被宋军逼得反了。一处反,处处应,蜀地十几个州都乱了。
曹彬和崔彦进一路打过去,才把局面收拾回来。
只有曹彬这一路,从出发到进城,一路申明禁令:不许杀降,不许掠民。
破成都的时候,有将士抢了妇女。曹彬把这些人关在一所宅子里,墙上开一个洞递饭,不让兵士进去。事情平息以后,他一个一个查问原籍,有家的送回去,没有家的,备了礼嫁出去。
回朝的时候,将领们的行李都很沉。有人告到太祖那里,说曹彬的箱子最多,里面一定是奇货。
太祖派人去看。箱子里是书。
史传说他这一生,前后受降过四个国主:江南、西川、广南、湖南。四个里有两个是他做主将,两个是他做副手。
太祖当面责问降将王仁瞻,让他把诸将的不法事一一说出来。王仁瞻说了一圈,最后说:清慎廉恪的,只有曹彬一个。
当天,曹彬被授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
他推辞,说:收蜀的将校都获罪,我一个人受赏,怕天下人不服。
太祖笑了,说:你有大功,又不自夸。你要是有一点过失,王仁瞻还会替你瞒着吗。

金陵城下的一场病
九七四年,宋朝打南唐。
曹彬带十万人,从荆南顺流而下。
过江的办法是一个读书人想出来的:樊若水在采石矶装成打鱼的人,用一根长丝绳量江面,量出宽窄,回朝献了架浮桥的策。宋军就在采石矶把船一条条钉起来,铺上木板。
南唐的君臣不信长江上能架桥。等桥架成了,兵已经过来了。
金陵被围了将近一年。
城里粮食尽了。南唐大将朱令赟带十五万人从上游来救,曹彬让人在江岸上竖起一排长木,远看像一片桅杆,做成疑兵。朱令赟远远望见,不敢快进,在皖口被截住,全军覆没。
金陵从此没有外援。
曹彬没有急着攻。他一次次派人进城劝李煜:事情到这一步,可惜的是一城人的性命,早点归顺是上策。
李煜不听。
城快破的时候,曹彬称了病。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
将领们焚香立誓的第二天,城破。李煜带着臣子一百多人到军门投降。曹彬以礼相待,还提醒他:回朝以后的俸禄有限,你该多带些衣物;一旦交到有司登记,就来不及了。
他让李煜进宫收拾,自己带几个骑兵在宫门外等。
左右说:万一他进去出了事怎么办。
曹彬笑:李煜素来懦弱无断,既然降了,就不会自杀。
李煜果然没有事。
进城以后,江南官吏的家属有被军士抢走的,曹彬当场遣还,又搜了一遍军营,不许藏人妻女。
他又开仓赈济,收养鳏寡。江南人后来提起这一年,说“吴人大悦”。
李煜被送往汴京,封了违命侯,三年后死在那里。
回朝的船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图书和衣被。
到宫门递名帖,上面写的是:奉敕江南干当公事回。
九个字,一个功字也没有。
岐沟关
九八六年,宋太宗三路北伐。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别扭。三路各走各的,没有一个统一的前线指挥,皇帝在汴京画好阵图,装在封套里送到军中。东路的任务是牵制,可它离幽州最近,也最容易招来主力。
后来的史家为这件事争了一千年:到底是曹彬指挥失当,还是这个方略本身就不成立。两说都有道理。
曹彬带东路军,是主力。他先打到涿州,粮道断了,退回雄州就粮。另两路节节推进,他手下的将领眼红了,嚷着要立功,于是他带着粮食又去打涿州。
辽将耶律休哥不跟他硬碰,只是跟着,打一下退一下,拖慢他的速度。
等曹彬再到涿州,人已经疲了,天又热,军中缺水,士兵渴得喝马血。
往回撤的时候,在岐沟关被追上。
这一败,东路主力垮了,另外两路也只能退。西路的杨业在陈家谷被俘,不食三日而死。
曹彬被降为右骁卫上将军。
朝里有人落井下石。赵昌言上表,请按军法处置他。
过了几年,赵昌言自己在延安出了事,被弹劾,进不了宫门。曹彬那时在宰府,替他向太宗求情,赵昌言才得以朝见。
此后二十多年,宋朝没有再大举北伐。
三年后,宋真宗即位,又把他请回来做枢密使。
九九九年,他病了。真宗亲自到家里看他,亲手和药,赐白金万两,问他后事。
曹彬说:臣的两个儿子,才干都可以为将。
真宗问哪个更好。
他说:璨不如玮。
这年六月,曹彬卒,年六十九。赠中书令,追封济阳郡王,谥武惠,配飨太祖庙庭。
真宗哭得很伤心,后来跟辅臣说起他,还会流眼泪。
宋朝三百年,能配飨太祖庙庭的功臣只有几个人。
他的子孙里,曹玮后来镇守西边近四十年(另有一篇写他)。再往后,曹家的小儿子曹玘这一支,生了一个女儿,做了宋仁宗的皇后。
他在徐州做知州的时候,有个属吏犯了罪,案子结了,他却压了一年才动杖。
有人问为什么。他说:我听说这个人刚娶了媳妇。这时候打他,他父母一定认为是媳妇带来的晦气,天天打骂,这女子就活不成了。所以我缓一缓。
法是法,他没有枉法。
他做官,俸禄分给宗族,家里没有余财。
在路上遇见士大夫,他一定把车引到一边让路;对手下的官吏,他不直呼其名;小吏来禀事,他先整好衣冠才见。住的老屋破了,子弟要修,他不许,说:现在是冬天,墙缝瓦底下都是蛰着的虫子,不能伤它们的命。
以上这些事,主要记在《宋史》卷二百五十八。
在涿州西南,拒马河边,今天的玉米长到一人高。九百多年前,那个地方叫岐沟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