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四年九月十九,南京,西市。
天刚亮,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囚车过来的时候,车上的人站着。
按规矩,死囚要跪着受刑,方便刽子手落刀。
他不跪。
行刑的人绕到他身后,从颌下动刀。
这个人叫夏完淳,松江华亭人。生在崇祯四年,死的时候十七岁。
松江陷落那一年
他出生在一个读书人家。
父亲夏允彝,崇祯十年进士,几社的创始人之一,跟陈子龙是同年。
他五岁读经史,七岁能诗文,九岁辑了一本《代乳集》。
十二岁正式拜陈子龙为师。
这些履历放在太平年月,就是一个神童的成长记录。
但他赶上的是末年。明末的江南,读书人喜欢结社。
松江一带,夏允彝和陈子龙一班人组了「几社」,跟张溥的「复社」相呼应。几社的名字,取的是「几者,动之微」的意思,讲的是在事情刚露苗头的时候就要看清楚。
他们在一起读经、议政、评文章,也互相举荐。
一六三八年,陈子龙等人编成《皇明经世文编》,五百多卷,收的是明代讲实务的文章:河工、兵制、马政、漕运。
这一批人相信,书读得好,国事就能办好。
七年后,国没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进北京,皇帝在煤山自缢。四月,清军入关。五月,南京立了弘光朝廷。
第二年,弘光也倒了。
清军渡江,南京开门。夏允彝带着儿子和几个朋友,在松江起兵。
那一年夏完淳十五岁。起兵打了不到两个月。
松江的义军攻苏州,败了;再攻,又败。清军反过来围松江。
城破那天,夏允彝把家事交代完,走到松塘边,投了水。
松江起兵,不是一家人的事。
一六四五年闰六月,松江的士绅推举在籍的原兵部侍郎沈犹龙做首领,联络吴志葵的水师,举旗抗清。
城里有兵,海上有船,看起来有点样子。
但这些人没打过仗。吴志葵的水师在苏州城外被截,船烧了几十艘。
清军回头围松江。
八月,城破。沈犹龙死于乱军,夏允彝投水,一批士人各自寻了结。
一个月的工夫,江南的读书人明白了一件事:文章和兵,是两回事。
水很浅,只到腰。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又走下去。
《明史》里写他「自沉于松塘」,《松江府志》记了绝命词:「少受父训,长荷国恩。以身殉国,无愧忠贞。」
他死时五十岁。
夏完淳那年十五岁,把父亲的丧事办完,变卖了家产,继续联络义军。
太湖上的参谋
太湖里有一支义军,首领叫吴易。
吴易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做过知县,清兵南下后在太湖起兵,最盛时号称数万人,船几百条。
夏完淳去了,做参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军营里能做什么?
他管文书,管联络,也上船。
军中的诗他写过:「辕门鼓角寒霄醉,帐下南塘夜猎归。」
这句诗有少年气,也有点夸口。但他确实在船上。
顺治三年六月,吴易兵败,在嘉善被俘,押到杭州杀了。
夏完淳泅水脱身。
他给吴易立了一个衣冠冢,写了一篇《吴江野哭》。
同一年,他写了一篇《大哀赋》。
这篇赋很长,写京城陷落、帝后自杀、大臣逃跑、江南被兵。写完之后,江南的读书人传抄。
一个十六岁的人,用赋这种老体裁,写刚刚发生的事。
《大哀赋》后来有人拿来比庾信的《哀江南赋》。
这个比法有点高。庾信是替一个亡了的朝代写总结,夏完淳写的是正在进行的事:城还在打,人还在死,消息一天一变。
赋里有一段写南京:城门大开,官吏迎降,秦淮河上的船照旧。
也有一段写江南的百姓:兵过之后,村里只剩下老人。
他写得不一定全对,但写得快。
快,是这一代人的特点。他们没时间等材料齐了再写。
一封谢表
顺治四年春天,鲁王朱以海在海上。
鲁王是南明的监国,退到舟山一带,靠海上的兵和陆上的义士撑着。
他给夏完淳一个官:中书舍人。
这是一个虚衔,管起草诏书,但人在海上,诏书也发不出去。
鲁王这条线,当时已经很难了。
一六四六年,鲁王退到舟山。舟山是海岛,靠着海上的船队和福建、浙江沿海的义师接济。
一六五一年,舟山被攻破,鲁王去了厦门,后来死在金门。
一个在海上漂的朝廷,能给夏完淳的只有一个官衔和一句话:你还算南明的臣子。
他要这个名分。
名分不能打仗,但能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夏完淳写了谢表。
表写好了,连同几十个抗清志士的名册,交给一个秀才谢尧文,让他带到舟山去。
谢尧文在漴阙等船,被清兵拿获。
名册落到提督吴胜兆手里。这就是「通海案」。
案子一牵,牵出一串人。陈子龙在五月被捕,押解途中趁人不备,投水死了。
七月,夏完淳在家中被捕。
他后来在《狱中上母书》里反复提到母亲的病。被捕那几天,家里正为药钱发愁。
别云间
押解的路,从松江到南京。云间是松江的古称。
出城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五言八句。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南冠」是囚徒的代称,典出《左传》:晋国在军营里见到戴南方帽子的楚囚。
「三年」是从起兵算起:顺治二年到四年,整三年。
「灵旗」是出殡时引路的旗。
这首诗后来收进中学课本。读的人多半不知道,写它的人当时十七岁,戴着重枷,走在从松江到南京的官道上。
堂上那个人姓洪
到南京以后,审他的人是洪承畴。
洪承畴原是明朝的蓟辽总督,崇祯十四年松山之战被俘,降了清,后来做到清廷的大学士,招抚江南。
松山城破的时候,传到北京的消息是殉国。崇祯皇帝辍朝,设坛祭奠,祭文写得极痛。
后来才知道,人没死,人在清营里。
所以堂上坐着的这位,是一个朝廷替他哭过的活人。
这一段对话,见于后世的《夏节愍公全集》和几种南明史书,细节各本不同,但骨架一致。
洪承畴看他年少,有意开脱,说:小孩子懂什么,想必是被人骗进乱军里的,归顺了,不失官做。
夏完淳说:你是什么人?
旁边的狱吏说:这位就是洪亨九先生。
夏完淳厉声说:亨九先生是本朝人杰,在松山、杏山与北兵血战,殉了国。先帝震悼,亲自设坛致祭。我仰慕他的忠烈,才想杀身报国,效法他。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提醒他:上面坐的就是洪大人。
夏完淳说:亨九先生殉国已久,天下无人不知,天子亲临祭奠,群臣都哭了。你是什么逆徒,敢冒他的名字,污他的忠魂?
洪承畴没有再问,挥手把他押回去。
这段记载,有研究的余地。
夏完淳当然知道堂上是谁。他要的不是揭穿,是把「忠」与「降」摆在同一个屋子里,让坐着的那个人自己看。
这一招很狠,也很少年。
从七月到九月,他在南京的狱里待了八十多天。
他写了很多东西。
给嫡母和生母的《狱中上母书》,给妻子的《遗夫人书》,还有一部诗集,叫《南冠草》。
《狱中上母书》里有几句,后来被反复引用:
「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为忠臣,子为孝子。」
「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
信里也交代家事:两个弟弟要读书,家里的田不要卖,母亲的药不能断。
一个十七岁的人,在信里安排自己死后的事,条理清楚得像在写账。
他也不全是硬的。
同一封信里写:「呜呼!双慈在堂,下有妹女,门祚衰薄,终鲜兄弟。」
两个母亲在堂上,下面还有妹妹,家道衰败,没有兄弟。
这些话说得很软。
软话和硬话放在一封里,才是真的。
《狱中上母书》能留到今天,靠的是后人收书。
夏完淳死后,他的诗文散在朋友手里。清嘉庆十二年,王昶、庄师洛把能收集到的编成《夏节愍全集》,十四卷。
「节愍」是乾隆给的谥号,用作书名。
一个被清朝杀掉的抗清者,最后由清朝的谥号替他命名全集。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拧着走。
九月十九,行刑。
同难的有数十人,多数是江南的士人。
他的朋友杜登春那几天在南京打听消息,正好赶上。
杜登春后来写:夏完淳昂然而出,不肯跪。刽子手看不见他的脖子,只好从颌下抹刀。
尸首由杜登春和沈羽霄收殓,运回松江,葬在小昆山荡湾村的祖坟,跟他父亲放在一起。
他死后,妻子钱秦篆生下一个遗腹子。
孩子没养大。
夏家这一支,到他就断了。
他还有一部《续幸存录》,记南明朝的见闻,写到一半人就被捕了。
为了防止有人掘墓,乡人在周围堆了很多假坟。
真墓到乾隆四十一年才公开。
这一年,朝廷赐他谥号「节愍」,也赐了他父亲「忠节」、老师陈子龙「忠裕」。
一个曾经要杀他的政权,一百三十年后给他定了谥。
谥法里,「节」是「好廉自克」,「愍」是「在国逢难」。
两个字的评语,写在一个人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之后。
墓地现在还在,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一九五五年,墓被盗。盗走一方扇子、两方印章,随葬的手稿被烧了,尸骨丢在野地。
江苏省文管会追查,印章和扇子追了回来,尸骨重新安葬。
一九六一年,上海市文管委修墓。墓碑上六个字,是陈毅写的: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墓。
墓前还有一块小碑,是乾隆五十一年娄县知县立的,上面写着:禁止樵牧。
一座坟,从疑冢到文保单位,走了三百年。
不许砍柴,不许放羊。
一块碑,管了两百多年,替一个少年看着他的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