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三年五月初一,汴京崇元殿。
钱弘俶穿着一身素服,双手捧着一卷表。
殿上坐着宋太宗赵光义。
阶下站着文武百官。
没有鼓声,没有刀。
一个立国七十一年的国家,就在这卷表里结束了。
表上写着一句话:愿把所管的十三州,献于阙下。
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余户、兵十一万五千。
这一天,江南没有烧掉一座城。
钱家的规矩
要讲这一天,得先回到七十年前。
钱弘俶的祖父叫钱镠,杭州临安人,年轻时贩过私盐。唐末天下乱,他从乡兵做起,一路做到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占了浙西浙东。
后梁开平元年,公元九〇七年,朱温封他做吴越王。吴越国从这一年起算。
杭州做都城,叫西府;越州做陪都,叫东府。
地盘不大,最盛时十三州一军,今天浙江全境,加上苏州、上海,还有福州。
北边是吴国,后来是南唐;西边是吴、闽;中原换来换去,五个朝代八个姓。
这样的位置,最容易被人吃掉,也最容易被人当刀使。
钱镠定下的国策只有六个字:保境安民,善事中原。
中原谁当皇帝,他都称臣、都进贡。别人打他,他守;守不住,就退。他不称帝。
有一年他想扩建杭州城,术士说,把西湖填了,王气能延一千年。
他说,百姓靠这湖水活,填了湖,十年之后这城就没了。
这话记在《西湖游览志》一类的旧志里,真假不好说,但杭州人一直愿意信。
九一〇年,他修捍海塘。
钱塘江的潮,一天两回,涌起来像一堵墙。土塘挡不住,田就盐了。
他的办法是编竹笼,长几十丈,里面塞满石头,沉到江底,再用大木桩横着钉住,里面填土,外面立木做柱。
「筑塘以石,自吴越始」,这句话在旧志里能看到。
塘修完,杭州城才敢往东长。
杭州原来只是个小州。
钱镠两次扩城,先筑罗城,周长七十里,再展东南外城,开龙山闸、浙江闸,把咸水挡在江里。
城南北长、东西窄,百姓叫它腰鼓城。
到钱俶手里,这城已经有十万余家。
他又设撩湖军,专门疏浚西湖、太湖,几千人不打仗,只挖泥。
苏轼后来写《表忠观碑》,说这地方的人「至于老死不识兵革」。
这句是宋朝人写的,带着点奉承。但五十三年里中原换了五个朝代,杭州确实没打过几场大仗。
钱镠活到八十一岁,九三二年去世。
接下来四十年,吴越换了四个王:儿子钱元瓘,孙子钱佐、钱倧,再是钱俶。
九四七年,钱倧即位不到一年,大将胡进思带兵进宫,把他废了,扶钱俶上位。
钱俶那年十九岁。
他上来第一件事,是替哥哥求情,请胡进思不要杀他。胡进思没杀,把钱倧软禁到死。
一个以「保境安民」立国的地方,宫里也有刀。
钱俶在位三十年,做的事大体照着祖父的路子:修水利,减赋税,向中原进贡,不称帝。
越窑的秘色瓷,一次就进贡过绢十万匹、绫二万匹。
杭州的市舶司,从唐朝就有,到吴越手里更忙,明州、杭州的港口停着南海来的船。
这些家底,是他后来能拿上谈判桌的东西。

一封黄包袱
九七五年,南唐亡了。
宋军围金陵围了一年多,城破,李煜被押到汴京,封了个「违命侯」。
钱弘俶派去朝贡的使臣,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回来以后,吴越的朝堂上安静了很久。
第二年正月,钱弘俶自己去了汴京。
他带的东西,史书列了一长串:通犀玉带、宝玉金器五千余件、银十六万两、绢十一万匹、乳香五万斤。
宋太祖赵匡胤给了他极高的礼遇:剑履上殿,诏书不名。
就是上殿可以带剑穿鞋,诏书里不喊他的名字。
还派人在礼贤宅给他修了府第。
临走的时候,太祖给他一个黄包袱,说路上没人时再看。
他走到半路打开,里面全是宋朝大臣的奏章,一封一封,都在劝太祖把他扣下来。
这是《宋史》里记的事。
太祖还对他说过一句话:「尽我一世。」
意思是我活着一天,不动你。
钱弘俶带着这个包袱回了杭州。他大概明白,这种保证是有期限的。
九七八年二月,他又一次入朝。
这一次是新皇帝。
宋太宗赵光义在长春殿设宴。
陪坐的两个人,一个是李煜,一个是南汉末帝刘鋹。
三个降王坐在一起,一个还没降。
那顿饭吃什么,史书没写。
写了也没什么意思。
四月,陈洪进献出了漳州、泉州。
陈洪进是清源军节度使,占了漳泉一带,一向在吴越和南唐之间摇摆。他先动了。
钱弘俶听到消息,赶紧把吴越的兵器甲仗造册上报,又上表请求罢去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号。
太宗不准。
宋朝的统一,是一步一步来的。
九六三年收荆南、湖南,九六五年平后蜀,九七一年灭南汉,九七五年下南唐。
到九七八年,南方只剩吴越和漳泉。
北方还有北汉,背后是契丹。
赵匡胤定下的次序是先南后北:南方富,打得下来,粮草能接上;北方硬,留着最后。
吴越在这张图上,是最后一格。
还有一条更要紧的:大运河的南端,就在杭州。
隋朝开的江南河,从京口一直通到这里。两浙的米和绢,装船北上,能直接到汴京。
城若烧了,这条线就断。
十三州的册子
五月初一,随行的丞相崔仁冀对他说了一句话。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的原话是:「朝廷意可知矣。大王不速纳土,祸且至!」
朝廷的意思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大王不赶快献土,祸就来了。
钱弘俶当天上表。
表文收在《宋史·吴越钱氏世家》里,开头的客套话很长,要紧的是中间那句:
「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具条析以闻。」
愿意把所管的十三州献给朝廷,地界、数目另具清单上报。
五月丁亥,太宗亲临崇元殿受朝,礼仪照冬至、元旦大朝会的规格。
钱弘俶捧册,报数。
十三州:杭、越、湖、温、台、明、处、衢、婺、睦、秀、苏、福。
一军:衣锦军,在他老家临安。
八十六县,五十五万零六百八十户,兵十一万五千零三十六。
这些数字,不同史书有出入,户数有写五十五万七百的,也有写五十五万余的。
差几十户,无关大局。
太宗封他淮海国王,食邑一万户,实封一千户,仍挂天下兵马大元帅、守太师、尚书令、中书令。
吴越的幕僚、宰相以下,授官的两千五百余人。
两浙的赋税,当年夏秋两税全免,有些地方免三年。
兵怎么办,史书交代得简略。
十一万五千人的名册交上去,一部分编入宋军,一部分遣散。吴越的将领,多数保留了官衔,迁到汴京。
八月,朝廷下诏:两浙的钱氏姻亲、以及原有官吏,一律迁往京城。
这是统一战争里的常规做法,把人挪到眼皮底下。
杭州的衙门换了牌子,知州由宋朝派。
市舶司没有停,越窑没有停,钱塘江上的船也没有停。
太宗还对他说了一句话,收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
「卿能保一方以归于我,不至血刃,深可嘉也。」
你能保住一方,交给我,没有见血,很值得称赞。
随这道诏书一起下来的,还有一篇褒奖的文字,收在《宋史》里:
「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
全家归顺,前代没有过,写进史书,永远表彰。
「举宗」两个字,说得比「纳土」更实在。交的不只是土地,是一族人。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清楚:这场交接的功劳,被记在了「没有见血」上。
没有人烧城
交接完了,杭州没有乱。
市舶司照旧收税,越窑照旧烧瓷,钱塘江上的船照旧来。
钱弘俶留在汴京,住礼贤宅。
太宗常召他进宫喝酒、打球。
九八八年八月,他病故,年六十。
追封秦国王,葬在洛阳。
他的墓志,现存洛阳博物馆,上面有一句话:「举千乘之重,请藉有司。」
把千乘之重,交出去。
钱氏子孙两百多人都授了官。
这一族后来出了很多读书人,一直传到近代。
九七九年,他随太宗征北汉。
北汉降,五代十国才算彻底结束。
从九〇七年朱温称帝,到这一年,七十二年。
杭州人给他修了塔。
保俶塔,在宝石山上,名字里的「俶」,就是他。
塔比人活得久。
塔在山上立了一千年,倒过一次,修过几回。
一九二四年塔刹倾了,一九三三年重修。
现在上去看,西湖在脚下,城在远处。
一百六十年后,宋室南渡,把都城定在了杭州,叫临安。
那时候杭州已经是东南第一州。欧阳修早年在《有美堂记》里写过这城:
「邑屋华丽,盖十万余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
他接着写了一句更要紧的话:这一带从五代以来「知尊中国,效臣顺」,到亡国的时候,「顿首请命,不烦干戈」,所以百姓「富完安乐」。
碑上还有一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
一个地方的人,到老死没见过打仗。
这是宋朝人替吴越写的总结,也是替自己写的广告:你看,归顺的好处在这里。
欧阳修是宋朝人,站在宋朝的立场说话。
但他写的是事实:这座城没有被烧。
那个交出去的人
后来的人喜欢谈论钱弘俶该不该交。
说不该的,理由很直白:祖父三代攒下的基业,一纸文书就送掉了。
说该的,理由也直白:南唐不交,金陵城里粮尽,人相食,城破之后一片废墟。
两条路,摆在同一个位置上。
钱弘俶手里不是没有兵。
十一万五千人,一条钱塘江,一座修了七十年的城。
他也不是没打过。
吴越和吴、和南唐,打了几十年。
但他最后没打。
《宋史》里没有记他这一天的表情。只记了程序:上表,受朝,封王,授官,免税。
程序走得很顺,顺得像早就排演过。
一千多年过去,宝石山上的塔还在,西湖还是那个西湖。
一个国王把国家交出去,换回来的是这些。
这笔账怎么算,各人有各人的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