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下来的水,到潭柘山这一带就慢了。山坳里有一处泉眼,水从石缝里冒出来,一年四季不断,积成一个潭。潭不深,看得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长着滑腻的水苔。
潭边长着柘树。柘树的叶子可以喂蚕,木头硬,颜色发黄,做弓最好。山里的猎户砍了柘木,把枝丫堆在潭边晾着,晾到秋天,树皮卷起来,露出里面金黄的木心。
当地人管这个地方叫潭柘。潭在前,柘在后。
潭柘寺比北京城老。
这句话在北京流传得很广,说的人多半不知道它老多少:潭柘寺始建于西晋永嘉元年,公元三〇七年;而北京作为都城,要等到一千多年以后。所以老北京人有一句更实在的话: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
寺的名字换过好几回。最初叫嘉福寺,唐代叫龙泉寺,明代叫大万寿寺,清代叫岫云寺。可老百姓不认这些,一直叫它潭柘寺,叫了一千七百年,官名反倒没人记得。

唐代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寺。
那时候潭比现在大得多,水是黑的,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山里人说潭里有龙,说得有名有姓,说那龙管着西山这一片的水,天旱了去求,它给;谁家往潭里倒脏东西,它就收回去。
有一年,来了一个和尚,法号华严。
他在潭边搭了个草棚,不走。白天在棚里讲经,讲的是《华严经》,一部八十卷的大经,他一天讲一卷。山里人起初来看热闹,后来听的人少了,他就对着潭讲。
讲到第二十一天,潭里起了雾。
雾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很薄,贴着水走。雾散的时候,潭边站着一个老人,白衣,白头,白胡子,手里拄一根竹杖。
老人向和尚行礼,说了一句话:法师讲经,我听了二十一天。
和尚说,你听得懂。
老人说,听得懂。我在这潭里住了很久了,这山的水都归我管。法师要在这里建寺,我没有别的话,只求一件事。
和尚问,什么事。
老人说,给我留一处地方。
后来的事情,寺志上写得很简略:华严禅师在这一带建寺,潭水退去,隆起的平地就是寺基,只剩下寺后一个小潭,就是今天的龙潭。
潭柘寺现在的样子,是从这个基上长起来的。山门朝南,进门一层一层往上走,天王殿、大雄宝殿、毗卢阁,殿与殿之间的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后院有一片竹林,竹子的节是方的,别处少见。再往后是龙潭,一丈见方,用石栏围着,水很清,一年四季不干。
方丈说,潭小了,是因为龙让了地。
龙让了地,但没有走。
寺建成以后,僧人常在殿里看见两条蛇。一条青的,一尺来长;一条更小,颜色发暗。它们不怕人,也不咬人,在香案底下、在廊柱的缝里、在碑座的阴影里待着。僧人扫地的时候会把它们拨到一边,它们就慢慢地爬走,第二天又出来。
寺里的人叫它们大青、小青。
这两条蛇在潭柘寺住了很多年。寺志上说,它们从不伤人,也不离寺,遇到寺里有事,会先出现。有一年山中大火,火从西边烧过来,烧到寺墙外就停了;寺里的人说,那天看见大青小青在墙头上盘着。
也有人说,那两条蛇就是龙的化身。龙太大,住不进寺里,就缩成这个样子。
潭柘寺最盛的时期是明代。
那时候寺里有僧人数百,田地几千亩,山场一直延伸到永定河边。皇帝来过几回,太后也来过,赐的经书、佛像、田产,一笔一笔记在寺志上,记了厚厚一册。
寺里有一棵银杏,种在毗卢阁前,三十多米高,树干要六个人合抱。传说这棵树是辽代种的,一千多年,年年结果。清代乾隆来的时候,封它为“帝王树”。旁边一棵稍小的,叫“配王树”。这两棵树到现在还在,秋天叶子黄透的时候,从山下往上看,一片金黄压着殿顶。
还有一条石鱼,放在殿前的石台上。鱼是石头的,一米多长,身上刻着鳞。传说摸它能治病,摸哪个部位,治哪个部位的病。这条鱼被摸了几百年,鱼背磨得发亮,凹下去一道。
寺后有两片塔林。
上塔林在下,下塔林在上——名字是反的,因为当年建的时候先定的方位,后来地形改了,名字没改。塔是僧人的墓,一座挨一座,砖的、石的,方的、圆的,从辽金到明清,排了一千多年。
其中有一座塔,比别的都小,塔身素净,没有多少雕饰。塔铭上写着“妙严大师之塔”。
妙严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女儿。她出家到潭柘寺,做了尼姑,法名妙严。传说她在寺里拜佛,拜了三十年,拜到脚下的砖磨出了两个脚印,脚趾的形状都看得见。那块砖后来被供起来,叫“拜砖”,现在还在。
一个公主,在山上拜了三十年,拜到石头记住了她的脚。这件事比龙让潭更像一个故事。
管塔林的老僧姓刘,河北人,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他每天扫两遍塔林,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扫帚是自己扎的,用山上的竹梢。扫到妙严塔前,他会停一下,把塔基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不用扫帚。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塔小,扫帚一扫,灰都进缝里去了。
他又说,这片塔林里住的人,比寺里住的多。
寺里还有一处,叫流杯亭。
亭子是方的,地面石板上刻着弯曲的水槽,引泉水从一头进来,从另一头出去。人在亭里坐着,把酒杯放在水槽上,杯子顺水漂,漂到谁面前,谁喝。
这是从东晋兰亭传下来的玩法,一千多年前文人聚会的花样。潭柘寺的流杯亭是清代建的,乾隆来过几回,在亭里喝过酒。现在水槽里还有水,很浅,能看见槽底的石纹。
游客多的时候,有人在槽边蹲下来,用手拨一下水,看水往哪边走。
潭柘寺也败过。
清末民初,寺产被侵,僧人离散,殿宇失修,屋顶长了草。抗战时期山里打过仗,寺里驻过兵。五十年代以后,寺一度荒废,佛像被毁,经书散失,只剩空殿和满院的树。
一九七八年以后重修,一殿一殿地修,一尊一尊地塑。现在的佛像都是新的,只有殿基、石阶、塔林、碑刻是旧的。那棵银杏是旧的,龙潭是旧的,拜砖是旧的。
大青小青没有了。问僧人,僧人笑,说,现在寺里人多,蛇住不惯。
有一年秋天,一个在寺里住了三天的香客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夜里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走。走到塔林下面,看见石阶上盘着一条蛇,青色的,一尺来长,月光照在鳞上,是亮的。他站住了,蛇也停住了,头抬着,看他。
他说他没有怕,也没有走近。站了大约半分钟,蛇慢慢地爬下石阶,钻进塔基的缝里。
第二天他跟扫地的老僧说这件事。老僧听完,问了一句:青的?
他说,青的。
老僧点点头,继续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
潭柘寺的潭,现在只有一丈见方。
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冒了至少一千七百年。潭边围了石栏,栏上挂着牌子,写着“龙潭”。游客往里看,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青的,长着水苔。
西山的水一年比一年少。寺里的僧人说,这个潭从来没有干过。最旱的那几年,山下井都见了底,这个潭里的水还是那么多,不多不少。
冬天的时候,潭水是温的。清早起来,别处都结了冰,潭面上浮着一层白气,手伸进去,不冷。老僧说,这是山里的水走得深,走到石头底下,石头是热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笤帚,站在潭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水面很静,能看见石栏的影子。
有人问,为什么。
僧人说,有人给它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