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八年冬天,建康,谢安的府里。
信使从淮上赶来,把一封捷报送进门。谢安正在跟客人下棋。
他接过来,看完,放在榻边,没有说话,伸手继续摸棋子。
客人忍不住问:淮上怎么样了。
谢安说:孩子们已经把贼兵打破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一点。
棋下完,客人走了。他起身回内室,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木屐的齿断了一只。
他自己没有发觉。
《晋书》写到这里,加了四个字:其矫情镇物如此。
东山二十年
谢安字安石,陈郡阳夏人,生在公元三二〇年。
他们家是中原的大家族,父亲谢裒做过太常。他从小有名,四岁被人夸“风神秀彻”,十几岁去见王导,王导也另眼相看。
要明白他为什么能二十年不做官,得知道东晋是什么结构。
这个朝廷是北方士族扶着司马睿在江南建立的。皇帝姓司马,可兵、粮、人才都在几家大族手里。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一家接一家上台。当时人说“王与马,共天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这样的朝廷里,一个人不出来做官,不一定是清高,也可能是在等价钱。
然后他就不做官了。
他搬到会稽的东山,在今天浙江上虞一带,一住二十年。一起玩的人是王羲之、孙绰、许询,都是当时最有名的名士。他们游山、看水、喝酒、清谈,一谈就是一整夜。
三五三年的春天,他们四十一个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曲水流觞,一人作一首诗。王羲之写了那篇序。谢安也写了两首,都留了下来。
他出门常带着歌妓。后人把这种排场叫“东山丝竹”,说一个人隐居还隐得这么讲究。
他也不是全然不问事。谢家的子弟多是他在教。有一年下雪,他问孩子们雪像什么,一个侄子说像盐撒在空中,一个侄女说不如比作柳絮因风起。他笑了。那个侄女叫谢道韫。
朝廷召他,他不去。召得急了,他就推病。
有一次官府催得紧,他干脆跑到海边的船上躲着。有司上奏,说他屡违朝命,请禁锢终身。
朝廷准了。
一个被终身禁止做官的人,反而在士林里名声更大。当时有一句话流传: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这句话是夸他,也是逼他。
后人把这段故事收成四个字:东山再起。用在一个人跌到底以后重新起来。其实谢安不是跌倒了再起,他是根本还没上场。
四十岁出门
转机来得很难看。
三五九年,他的弟弟谢万带兵北伐,兵败,被废为庶人。谢家在朝里的位置一下子空了。
谢安那年四十岁。
他出了东山,到桓温的军府里做司马。桓温是当时最有权的人,手握荆州,眼睛看着建康。
有人送行,半开玩笑地问他:你以前高卧东山,大家都说你不肯出来,现在出来了,怎么处。
谢安答得很客气。
桓温待他很客气,甚至可以说很看重。可谢安在桓温幕中没待太久:三六一年谢万死了,他告假去料理丧事,之后就留在朝廷。
他后来做吴兴太守,又入朝做侍中,再迁吏部尚书。官做得不小,可他在桓温手下的那些年,心里是什么滋味,史书没有写。
帐子后面有兵
三七一年,桓温把皇帝废了,改立简文帝。
第二年七月,简文帝病死了。桓温从姑孰带兵进建康,驻在新亭,点名要见两个人:王坦之和谢安。
这两个人是朝里的顶梁柱,也是桓温眼里最碍事的两个人。
简文帝临死的时候,遗诏里写了一句:国家大事,当请桓温按周公的故事办。
这是让桓温摄政。王坦之拿着诏书去找谢安,谢安看了,把那一句改掉,改成“诸事一禀之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
诸葛亮和王导都没有摄过政。这一改,桓温的资格就没了。
他们进了帐。
帐子后面有甲兵的声音。风吹过帷幕,能看见人影在动。
王坦之的脸色白了,汗把衣服湿透,手里的笏板拿倒了。
谢安坐下,神色不变。他清了清嗓子,用洛阳书生的腔调念了两句诗,然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必在墙后头安排人。
帐子里静了一下。
桓温笑了,说:我也是不得已。
然后他把兵撤了。
那天若是谢安也慌了,东晋大概就换一个朝代了。

桓温要九锡,这是篡位前最后一步。
他让袁宏起草加九锡的文告。文告送到谢安手里,谢安说写得不好,退回去改。改了再送,再说不好。来回几次,袁宏自己都明白了:不是文章不好,是有人在拖。
拖到三七三年,桓温病死。九锡没有加成。
桓温死后,谢安与王彪之一起辅政。他办事的路子叫“镇之以静”:不折腾,不改制,把各家大族的火气一点点压下去。
桓温死了,谢安开始执政。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建军。三七七年,他举荐侄子谢玄去做兖州刺史,镇广陵。谢玄在那里招募从北方逃来的流民,练出一支兵,后来叫北府兵。
这支兵后来成了东晋的命。
三八三年,前秦的苻坚带着号称百万的大军南下。真正到前线的,是他的前锋,二十多万人。东晋能调动的,八万。
建康城里人心浮动。谢安被任命为征讨大都督。
他派弟弟谢石做前线统帅,谢玄做前锋,儿子谢琰和桓伊各带一军。这几个人里,最能打的是谢玄,最能镇场的是谢石。
安排完,他就回府了。
上游还有一个人:桓温的弟弟桓冲,守着荆州。他手下有兵,也有船。淝水打起来的时候,他派了几千人东下入援,走到半路,仗已经打完了。
一个朝廷,两套班子,各守一头。这就是东晋。
十月,前秦的先锋到了洛涧。东晋的刘牢之带五千人夜渡,破梁成五万,斩一万五千。这是淝水之前的第一仗,把秦军的锐气打掉了一半。
苻坚登上寿阳城头往南看,看见八公山上草木摇动,以为都是晋兵。这就是“草木皆兵”的来历。
谢玄来问怎么打。
谢安说:已经另有安排。
谢玄不敢再问。他让别人再去问,谢安还是不答。
然后谢安叫上朋友,出城到山间的别墅去玩,把谢玄也带上了。他提出下棋,赌一座别墅。
谢安棋下得不如谢玄。那天谢玄心里乱,输给了他。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这座别墅给你了。
他接着游山,到夜里才回。
淝水
十月,前秦的兵到了淝水西岸。东晋的兵在东岸,两边隔着一条河。
谢玄派人给苻坚的弟弟苻融带话: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往后退一点,让我们过河,摆开阵势,痛痛快快打一场。
秦军的将领都说不行。苻坚说:可以。我们退一点,等他们渡到一半,骑兵冲下去。
秦军开始后撤。
这一退,就收不住了。后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退,前面的人一退,后面的人以为败了。被俘的晋将朱序在阵后喊:秦兵败了。
一喊,全乱了。
谢玄、谢琰、桓伊带八千骑渡河冲上去。苻融想拦住退兵,马倒了,人被踩死。
秦军大溃。跑的人听见风声鹤唳,都以为追兵到了。
这就是淝水之战。
从出兵到败,前后不过几个月。前秦的百万大军,从此散了大半,苻坚两年后死在姚苌手里。
东晋活下来了。
广陵的病
捷报传回建康的那天,就是开头那一幕。
战后谢安的声望到了顶。他上疏请求北伐,派谢玄带兵北上。
谢玄一路打到彭城、鄄城,收复了徐、兖、青、司、豫几州,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回到东晋手里。这是东晋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版图扩张。
此后的四十年,南北没有再打过大仗。
南齐人王俭后来评价他,用了六个字:江左风流宰相。
功劳太大了。
孝武帝开始用自己弟弟司马道子分他的权。朝里的风声一天比一天不对。
三八五年,谢安自己请求出镇广陵,就是今天扬州一带。他离开建康,在步丘筑了一座新城,住在那儿。
他在广陵做了两件事:筑新城,修船。
修船是为了什么,史书说得含糊,只说他一直想从海路回会稽。
他一生好音乐。家里有人去世,按礼该停乐,他也不肯全停。到了广陵,身体已经不好,还是让人奏乐。
他病了。
病中他请求回建康,朝廷准了。走到半路,病重。这年八月,他死在建康,六十六岁。
赠太傅,谥文靖,后来追封庐陵郡公。
他死后四十多年,刘裕代晋。陈郡谢氏又撑了几代,最后散在江南各地。
顺带说一句那双木屐。南朝的屐是木底,底下装两道齿,走泥路不陷,上朝下野都穿。一九八四年,安徽马鞍山的朱然墓里出土了一双漆木屐,一千七百年前的实物,跟史书里“屐齿之折”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齿是活的,能换。谢安那天断了一只,回家才发现。
朝里有人把他比作王导。王导是东晋的开国宰相,谢安是第二个。两个人的做法像:不靠威权,靠人情;不急着改,先让它稳。
《晋书》说他“东山之志,始末不渝”。这句话的意思很淡:他一辈子想回东山,一直没有回去。
今天的南京有一条乌衣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白墙,墙上刻着刘禹锡那首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春天的时候,巷子里还有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