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二年二月,镇州,成德军的节度使衙门。
庭中站满了兵。甲片上有泥,弓已经拉开,几个人的刀出了鞘,刃口朝着台阶下那个五十五岁的人。
他们的主帅王庭凑坐在上面,一开口就把事情推给部下:这些人闹成这样,不是我的意思。
那个人没有退。
他穿着文官的袍子,一个人来的。他叫韩愈,官拜兵部侍郎,这一趟的差事叫宣慰使。
从长安出发的时候,百官都替他担心。元稹说了一句:韩愈可惜。
皇帝也后悔了,追了一道诏书,叫他到了边界先看看形势,不必进去。
韩愈回了一句:止,君之仁;死,臣之义。
然后他就进了这座院子。
三岁丧父的孤儿
韩愈字退之,河南河阳人,生在七六八年。
韩家在他父亲这一辈还算个官宦人家。父亲韩仲卿做过武昌令、秘书郎,叔父韩云卿以文章出名,长兄韩会也是当时有名的人物。
他三岁那年,父亲死了。
此后是长兄韩会养他。大历十二年,宰相元载获罪被杀,韩会因为跟元载走得近,被贬到韶州。十岁的韩愈跟着兄嫂,翻过大庾岭,到了岭南。
没过两年,韩会在贬所病死了。
一个寡嫂,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扶着灵柩,从韶州回到河阳。路上走了多久,史书没有说。
韩愈后来写《祭十二郎文》,回忆起那几年。他说自己是“两世一身,形单影只”。他说嫂嫂曾经一手抚着他,一手指着侄子,流着泪说了一句:韩氏两世,就剩这两个了。
他七岁读书,十三岁能作文。家里穷,他就白天砍柴,夜里点灯读。经史百家,一本一本地啃。
十九岁那年,他一个人去了长安。
长安的十年
他在长安考了四次进士。
前三次都落榜。第四次是贞元八年,那一年的主考官是陆贽,旁边有一个叫梁肃的人极力推荐他。他中了。
同榜的人里有李观、李绛、崔群、冯宿,后来大多做了大官,当时人叫这一榜为“龙虎榜”。
中了进士不等于有官做。按唐制,还要过吏部的博学宏词科。他又考了三次,三次不中。
他在长安困了很多年。给宰相写过三封信,求一个差事,没有回音。后来他写了一篇《马说》,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说那些好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
那匹瘦马,是他自己。
中进士之后,他先去幕府谋生。七九六年入宣武军节度使董晋幕府,做观察推官。
七九九年董晋死了,他护送灵柩离开汴州。走了四天,汴州兵变,留后陆长源被杀。
他因为早走了四天,捡回一条命。
后来他转到徐州,入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幕府。张建封待他不错,他却看不惯幕府里那一套,还上书抱怨过上下班的规矩太死。
三十四岁,他做了四门博士。这是个从七品的学官,管的是国子监里的学生。
就在这个位置上,他写了《师说》。
那一年长安的风气是耻于从师。世家子弟家里有钱有势,觉得拜师丢人,谁要是开口叫一声老师,满座都要笑。韩愈偏要收学生。他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他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文章一出来,长安的学子争着抄。有人骂他狂,有人偷偷来听课。
他争的不只是一篇课业。
从六朝到唐,写文章的风气是骈体:四字一句,六字一句,两句一对,声调要配,典故要密,读起来好看,内容常常是空的。写公文、写碑、写书信,全是这一套。
韩愈说不对。他说文章是拿来装道理的,道理重,辞就跟着重;道理浅,辞再漂亮也没用。他把这叫作“文以载道”。他要求自己“务去陈言”,别人用过的句子,他尽量不用。他说气盛了,句子的长短、声音的高低,自然就对了。
这套话后来被叫作古文运动。当时跟他站在一起的还有柳宗元,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互相写信,互相抬。
跟着他读书的人不少:张籍、李翱、皇甫湜、孟郊、贾岛。有的是学生,有的是朋友。这批人后来被叫作韩门弟子。

一封奏章
八〇三年,他做了监察御史。
刚上任几个月,关中大旱。京兆尹李实瞒着不报,照旧催税,百姓有卖儿卖女的。韩愈跟两个同僚联名上《论天旱人饥状》,请朝廷停征。
奏章上去,他被贬为阳山令。
阳山在广东,当时是“天下之穷处”。他在那里教人读书、凿井、种树,后人把那口井叫韩公井。
他在阳山写了不少诗,其中有一首说山石、说黄昏到寺、说蝙蝠乱飞、说新雨之后芭蕉叶大栀子肥。写到后面,他说“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话说得很洒脱。可他这辈子一直没有解开那根缰绳。
八〇五年,顺宗即位大赦,他北归。此后十几年,他在京城和地方之间来回,做过国子博士、都官员外郎、河南令、职方员外郎。
八一七年,宰相裴度督师讨淮西,奏请他为行军司马。
出兵之前,朝中多数人主张罢兵,他上《论淮西事宜状》,说这三州残破已极,以天下之力攻之,势必屈服。
淮西平了,他因功升刑部侍郎。
皇帝让他写《平淮西碑》。他写的时候,把功劳多归给裴度,写大将李愬的部分少了一些。李愬的妻子是公主的女儿,能进宫说话,哭着说碑文不实。皇帝下令把碑磨了,换一个人重写。
一块石碑,磨掉了几千字。韩愈什么也没说。
八一八年冬天,他五十一岁,做刑部侍郎,官运算是通了。
第二年正月,皇帝派人去凤翔法门寺,把一节佛骨迎进宫里。
长安城疯了。王公士庶奔走施舍,有人倾家荡产,有人把香点在自己头顶上,有人烧手指。街上到处是烧焦的气味。
韩愈写了《论佛骨表》。
他说:佛是夷狄的一种法,后汉时才传进来。上古的君王没听说过佛,天下照样太平。汉明帝以后,信佛的朝代一个比一个短。梁武帝三次舍身,最后饿死在台城。事佛求福,反而得祸。
他最后写道:把这节骨头交给有司,扔进水火,永绝根本。佛如果有灵,要降祸,就降在我身上。
皇帝看完,把奏章摔了,说:韩愈该杀。
裴度、崔群,还有一批皇亲国戚,一起求情。最后改判:贬潮州刺史。
那年他五十二岁。诏书下了就走,一天不许留。
走到蓝田关,大雪封山,马不肯往前。侄孙韩湘追上来送他。
他写: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他又写: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最后两句是交代后事: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他以为这把骨头要埋在岭南了。
潮州八个月
潮州在唐代是海边的远郡。他到任,先问百姓疾苦。
百姓说:城西的恶溪里有鳄鱼,吃人,也吃牲口。
到潮州以后,他先上了一道谢表。表里说自己“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话说得很低。
这跟半年前那封《论佛骨表》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带着人去溪边看,让判官秦济把一只羊、一头猪投进水里,然后念了一篇文章,就是《祭鳄鱼文》。
文章里给鳄鱼定了期限:三天,走;三天不走,五天;五天不走,七天。七天还不走,就是存心跟我这个刺史过不去。他说:我是天子命官,守这片土,鳄鱼也该懂规矩。
据说那天夜里起了风雨,几天后溪水西移了六十里,鳄鱼没了。
这件事今天看当然不能这么解。但潮州人记住了他,把这条溪改名叫韩江,把对面的山叫韩山。
他在潮州只待了八个月,做了三件事。
一是驱鳄。二是兴学:他上《潮州请置乡校牒》,请本地秀才赵德主持州学,教学生。三是放奴:潮州有以子女抵债、过期没为奴婢的旧俗,他下令禁止。
八个月后,他量移袁州刺史。
袁州有同样的风俗。他到任以后,按佣工的价钱折算,把抵债为奴的人一个个赎回来,还给父母,前后七百多人。
镇州的刀
八二二年,镇州兵变。成德军杀了节度使田弘正,推王庭凑做主,又围了深州。
朝廷打了一年,打不下来,只好认了王庭凑,另派一个宣慰使去,让他解围、放人。
派的就是韩愈。
他进院子的时候,甲士已经拔刀张弓。
王庭凑推责任。一个士兵上前一步,大声说:先太师替国家打朱滔,血衣还在,这支军队哪里对不起朝廷,凭什么说我们是反贼。
韩愈看着他,说:你还记得先太师,那就好。顺了是功臣,逆了是叛贼,你们为什么不肯做顺的。
那个兵说不出话。
韩愈又对满院子的人说:田弘正带魏博六州归朝廷,官至中书令,父子都拿到旌节;刘悟、李祐,哪一个不是大镇。这些事你们都见过听过。走哪条路,自己想。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庭凑站起来,说:侍郎说得对。然后撤了深州的围,放回了被围的将士。
韩愈回到长安,转吏部侍郎。
此后两年,他还做过京兆尹,管京城的事,盗贼少了,米价没敢涨。
八二四年八月,他病了。十二月二日,死在长安靖安里的家中,五十七岁。
赠礼部尚书,谥文。
他的文章,门人李汉编成《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到宋代,欧阳修、苏轼都把他当祖师。元丰年间,朝廷追封他为昌黎伯,让他从祀孔庙。
一个生前被贬到八千里外的人,死后进了孔庙的院子。
潮州的韩文公祠里,有一块碑,刻的是苏轼写的《潮州韩文公庙碑》。碑上说这个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祠堂外面就是韩江。江水很宽,涨水的时候是黄的,冬天是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