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贴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的。

红纸,黑字,最上头一行写着她的名字。
那天中午厂里人都围着看。有人拍我肩膀,说,老赵,你媳妇当官了。
我说,当什么官,管三十几个人。
他说,三十几个人里也有你。
我说,也有我。
我端着饭盒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她的名字在最上头,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排班表还没贴出来。
食堂门口那张红纸
我们俩在这个厂里干了十五年。
纸箱厂,就在县城东边,围墙外头是一片麦地。夏天麦子黄的时候,风一吹,车间里的纸屑也跟着飞。
她比我早进厂两年,一开始在裱胶那道工序,后来调去检验。检验是个细活:拿卡尺量纸板厚度,拿卷尺量开槽的尺寸,颜色要跟样箱比,差一点就得挑出来。
我在模切机上,十三年。一台老机器,别人开一天出六百个,我能出七百多。
她当组长是因为原来那个组长走了,去南方跟着儿子。厂长在车间里转了两圈,最后把她叫到办公室。
这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食堂打饭的时候,打菜的刘姐多给了我一勺土豆,说,以后让你媳妇多照顾照顾我们组。
我说,她管不了食堂。
刘姐笑,说,那你回去说说。
我把那一勺土豆吃了,吃得没什么滋味。
周六去菜市场,卖鱼的老胡也问,听说你媳妇当干部了。
我说,什么干部,一个月多一百来块钱。
老胡说,一百块也是钱。
她在旁边挑鱼,没抬头,说,别听他瞎说。
回来的路上她拎着鱼,我拎着菜,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提厂里的事。
晚上回家她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炒青椒,一个土豆丝。
我说,今天什么日子。
她说,没什么日子。
我说,通知都贴出来了。
她把菜端上桌,说,你不高兴啊。
我说,我高兴。
她说,你这人。
我说,以后在厂里我叫你组长?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你可别。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句没看进去。
睡前她在阳台上收衣服,我坐在床边脱袜子。
我说,你当了组长,厂里人说话就不好听了。
她说,怎么不好听。
我说,说我是靠你。
她把衣服抱进来,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叠。
她说,那你就干得比他们好。
我说,我干了十三年了。
她说,那就再干十三年。
食堂那张桌子
以前中午我们俩坐一张桌子,靠窗第三张,塑料凳,一人一个饭盒。
她饭盒里的米饭压得实,我的松。她的菜总是比我多一点,因为她会从家里带一罐腌的咸菜。
她当了组长以后,那张桌子就坐不成了。
先是有人来找她,说某批纸板不对。后来是有人端着饭盒坐过来,说组里的事。再后来,一到中午,那张桌子就围了五六个人,有说排班的,有说谁跟谁换班的,有说仓库少发了两包胶的。
我端着饭盒站着,站了一会儿,去了靠门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装卸组的人坐的,我一个人坐一头。
第二天她从那边过来,把她的饭盒放在我饭盒边上,坐下来。
我看着她说,你那边那么多人等着。
她说,让他们等。
我说,你是组长。
她说,组长也得吃饭。
第三天,我端着饭盒先坐到了靠门那张。她过来看了一眼,没坐,回去了。
组里有个小伙子叫小刘,二十三岁,从乡下来的,做事肯下力。
有天中午他端着饭盒来找她,说组长,我想换个白班,我妈住院。
她还没说话,我站起来,端着饭盒走了。
小刘在后面叫,赵师傅,你别走啊。
我说,你们说你们的。
我走到车间外头,蹲在墙根把饭吃完。太阳晒在后背上,饭盒里的菜凉得快。
后来那个白班她给小刘换了,自己顶了两个夜班。
那天下午,装卸组的老陈说,赵哥,你媳妇现在管着你了。
我说,管不着。
他说,排班表可是她写的。
我说,她写她的。
他说,那你今晚怎么上夜班。
我说,轮到我了。
他说,你上个月才轮过。
我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她当了组长以后,在车间里叫我全名。以前她也叫我老赵,跟别人一样。现在她叫我的名字,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在点人。
有一回她在车间里喊我,机器响,我没听见。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等机器停下来,才说,赵师傅,你这批的压线偏了半毫米。
我说,知道了。
她说,下次注意。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那儿,觉得她那句话说得很对,又觉得哪儿不对。
十二个夜班
夜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十个小时。夜班补贴一天十五块。
她把排班表贴出来那天,我在第二行看到自己的名字,连着十二个格子。
厂里人上夜班一般五天一轮,最多七天。十二天是破了规矩的。
我回家问她,为什么给我排十二天。
她说,那台机夜里只有你能开。
我说,白天也能开。
她说,白天是老李。
我说,老李开了二十年了。
她说,老李上个月出了两批次品。
我说,那你也不能把我排十二天。
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跟别人换。
我说,算了。
第一个夜班,车间里只剩三盏灯亮着。机器一开,整个车间都是那个声音,嗡——,一层一层压过来,说话得贴着耳朵。
纸板从机器里出来,一张一张,我拿起来看开槽,看压线,好的放到托盘上,不好的丢到旁边的架子上。
夜里三点最难熬。眼皮往下掉,我用凉水洗一把脸,回来接着开。
夜班十一点半有一顿夜宵,食堂只开一个窗口,煮面条,一勺卤。我端到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吃,面条吃着吃着就坨了。
门卫老孙每天晚上都要到车间来一趟,拿着手电在窗户上照一下,看人在不在。照完了他点点头,走了。
有一回机器卡纸,纸板卡在滚筒里,我拆了四十分钟才弄出来,手上全是机油。
弄完坐在托盘上,听见外头有鸟叫。麦地那边天已经灰了。
第五天早上我回家,她已经走了,锅里留着一碗粥,粥上面盖着一个盘子,还是温的。
我睡了四个钟头,下午两点起来,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到五点半她下班。
她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菜。她说,醒了。
我说,醒了。
她说,锅里有粥。
我说,喝了。
有天下午我醒得早,看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切着切着停了一下,用手背揉眼睛。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灯光。
我没再问。
那半个月,我们俩在一个屋里,像两个班次。
工具箱底下那副手套
有天夜里,机器换模具,我等仓库的人送垫片,闲着,就翻自己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我刚进厂那年领的,铁皮的,绿漆掉了一半,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穿着。
底下压着一副旧手套。
帆布的,掌心磨穿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垫的一块布。那块布是蓝格子的,缝得歪,针脚很大。
我认得这个针脚。
十年前我在这个厂里被纸板边划破过一次手,划了很长一道。她拿回家,第二天给我一副手套,说掌心加了一层布,耐磨。
那副手套我一直用,用到掌心磨穿。
我把手套翻过来看,那块蓝格子的布还在,边上已经起了毛。
工具箱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旧工牌,照片上我三十岁,头发比现在多。一张我儿子小时候的贴纸,粘在箱盖上,是一只老虎,掉了半个耳朵。半包烟,潮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工具箱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写着几行字:
模切机 间隙 0.8 别动 夜班只有老赵会调
字是她的。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夜里风从麦地那边过来,凉的。
那张纸不是给我的。是给下一班的人看的。她怕别人乱动机器,怕我第二天回来发现参数被改了,又得重新调两个钟头。
我这时候才想明白,她为什么把我排十二天夜班。
不是避嫌。是那台机夜里没人会开,白天老李开,夜里再让老李开,良品率压不住。这批货是给外县一个饮料厂的,交货期卡在月底。
两个一样的圈
那批货交出去那天,厂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说这批干得不错。
月底开完会,她回家跟我说,厂里要提她当车间副主任。
我说,好啊。
她说,得调走,去二车间。
我说,那你去。
她说,二车间那边,人不好带。
我说,你带得动。
她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搓。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台机的调法,我想在会上说一下。
我说,你说。
她说,我说了,别人就知道夜里那十二天是你顶下来的。
我说,那你说是我琢磨的。
她抬头看我。
我说,就说是我想的。反正也没人信。
第二天开会,她真说了。
她说那台老模切机的间隙要调到零点八,进纸的托板要垫两层纸,不然夜里温差大,纸板会翘。她说这个法子是赵师傅琢磨出来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说,赵师傅还会琢磨这个。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那天中午,我端着饭盒,坐到靠窗第三张桌子去了。
她那几个人还在围着她说话。她看见我,把饭盒端起来,走过来坐下。
老陈在旁边笑,说,赵哥,你媳妇又管你了。
我说,吃饭。
她说,吃。
下午我去车间,排班表还贴在墙上。
她的名字在第一行,我的名字在第九行。她把自己的名字画了一个圈,蓝笔,画得不圆。
我拿过那支笔,在我名字上画了一个,跟她那个一样,也不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