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台前,他把身子俯下去。

表壳已经打开了,机芯露在外面,比一枚硬币还小。他用脚趾夹起镊子,伸进去,夹住一根细轴,慢慢往外提。周围的人不出声,看着那根轴从机芯里出来,放到绒布上。
他四十八岁。这样的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
一双脚
四岁那年,一场意外,他失去了双臂。
后来的事,报道里写得不细。能确定的是:他用脚代替了手。吃饭、穿衣、开门、翻书,这些事都要重新学一遍,用脚趾去学。
脚和手不一样。手指短,关节多,能捏、能夹、能捻;脚趾粗,关节硬,力量大,精细的动作做不了。要让脚趾做手指的事,先得把脚趾分开,让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能夹住东西。这个动作,常人做不到,是练出来的。
练的时候,脚会抽筋。趾缝会磨破。破了结痂,结痂再磨破。
脚趾分开这个动作,一天要练很多遍。坐着练,躺着也练,脚趾之间夹一根筷子,夹住了,保持住,再松开。练到脚趾能各自动,才算有了"手指"。
展台上有人问他难不难,他没有说自己难,说的是另一句话:像这样的精密零件,用手维修尚且困难,对于残疾人来说会更难。
米粒大的零件
手表里有多少零件,看机芯就知道。
一块机械表,机芯里有夹板、齿轮、发条、摆轮、游丝、擒纵叉、螺丝。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比米粒还小。游丝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弹簧,盘成一圈一圈,稍微碰一下就会变形。
表壳也有几种。旋入式的后盖带螺纹,要用专用扳手卡住槽口拧;压入式的没有螺纹,靠一圈防水胶圈压紧,撬的时候要沿边一点一点撬,不能只撬一处;还有用几颗小螺丝固定的,螺丝比米粒还小,掉在地上就找不着。
修表的第一步是开壳。撬刀插进后盖的缝里,一撬;或者用专用扳手,卡住后盖的槽,逆时针拧。开壳的时候不能用力过猛,后盖变形就扣不严,进水进灰。
开了壳,取机芯。机芯卡在表壳里,要靠机芯座或者固定圈,取的时候要用镊子夹住边缘,平平地提出来。
然后是拆。拆的顺序是从外到内:先取摆轮,再取擒纵叉,再拆夹板,一层一层往下。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位置,拆下来要按顺序摆好,摆错了,装回去就找不到。
洗油是另一道。机芯用久了,油会干、会脏,齿轮转起来发涩。拆开的零件放进洗油液里,用软刷轻轻刷,刷完晾干。晾干的零件上不能留毛,一根纤维卡在齿轮里,表就走不准。
游丝是最娇气的零件。它盘成一圈一圈,控制摆轮的摆动周期,表走得准不准,一半看它。游丝变形,表就走快走慢;游丝沾了油,两圈粘在一起,表就乱走。所以拆到游丝这一层,动作要格外轻。
点油最讲究。油不是越多越好。点油笔的笔尖只有针尖那么细,蘸一点油,点在轴眼上,油量以刚好填满轴眼为准。多了,油会溢出来,粘住摆轮;少了,轴和轴眼干磨,几天就磨出坑。
装回去,一步一步,反向来一遍。装完上机测,校表仪上会打出日差,一天快几秒、慢几秒,都在那几条线上。
日差是用"秒/天"算的。机械表一天差几秒,算正常;差几十秒,就要重新调。调的办法是拨快慢针,或者调游丝的有效长度,动一点点,日差就变。这一点点有多少,靠经验。
石英表简单些,靠电池和石英振子走时,一年差不了几秒。可石英表也会坏:线圈断、马达坏、电路板进水。修石英表,多半是换件,机械表才是真拆真装。
脚的用法
表盘、指针、表冠,是另一套活。指针要用起针器拨下来,拨的时候垫一张薄纸,免得刮花盘面;装回去要对准十二点,三根针不能互相压;表冠连着柄轴,柄轴细,弯了就断。
这些动作,用手做已经很难。用脚做,得把每一个动作拆开,重新安排。
脚趾的分工和手指不一样。大脚趾粗,有力,用来压、用来顶;二脚趾灵活一些,用来夹;其余几个脚趾,帮着扶、帮着稳。夹镊子的时候,镊子卡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靠趾缝的力夹住,靠踝关节的转动来调整角度。
放大镜夹在架子上的时候,角度是固定的。人要低头去凑,眼睛对准镜片,脚在下面动。凑得太近,呼吸会把镜片哈花;凑得远了,看不清。这个距离,坐久了自然就定住了。
踝关节不如手腕灵活。手腕能转三百六十度,脚踝只能上下、左右地摆。所以要调整角度的时候,不能转工具,只能动整个脚,或者动小腿。
力度更难控制。手指上有丰富的触觉,捏一颗螺丝,知道用了多大的劲;脚趾的触觉粗,同样的劲,感觉不出来。螺丝拧到什么程度算紧,螺口会不会滑,全靠练出来的记忆。
冬天最难。屋里冷,脚先凉,趾头僵,夹东西使不上劲。他坐着干活,脚不能一直揣着,得露在外面。冷了,就搓一搓,缓过来再干。
脚趾的力气比手指大。夹镊子容易夹过头,镊子尖一错,零件就弹出去。所以练的不只是夹得住,还有夹多紧。
他修表的时候不看脚。眼睛盯着机芯,脚在下面凭感觉动。低头看脚,动作就慢了,手也就散了。
他的脚趾上有茧。茧长在趾缝、趾腹、趾尖,是夹工具夹出来的。镊子、螺丝刀、放大镜,都在那几个位置上磨。
多拆多练
有人问他,怎么练成的。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多拆解、多练习。
拆,是把一块表拆成零件;练,是把拆装的动作重复到不用想。一块表拆一遍,装一遍,再拆,再装。零件的形状、位置、先后顺序,重复到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块表,几百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用脚趾夹起来,放到该放的位置。夹不准,零件会飞;放偏了,装不进去;劲大了,齿轮会咬坏。
零件飞了,就得找。工作台上铺一块绒布,零件落在布上不会弹远;掉到地上,就要趴下去,用手电照着,一点一点看。小螺丝是铜的,不吸磁,磁铁也没用。找不着的,只能从旧机芯上拆一个配。
练也有次序。先练大件:表壳、后盖、机芯整体,夹起来,放下去。再练中件:夹板、齿轮。最后才练小件:螺丝、游丝、轴。次序乱了,练不下去——螺丝夹不住,别的都白练。
报道里说,二十多年,他用双脚修复的手表有十万多块。
十万块表,摊到二十多年,一天十几块。这个数字背后是每一天都坐在台子前,脚抬起来,放下去,夹住,松开。
一块表拆装一遍,快的一个多小时,慢的大半天。遇上进了水的表,要拆到最后一颗螺丝,除锈,换件,再装。遇上老人拿来的老表,零件配不上,就得从旧机芯里找,找不到,只能想办法修那颗坏的。
他拿过北京市首届残疾人职业技能大赛的第一名。这个名次,报道里只有一句,没有多说。
修表台前
修表这行,这些年变了。
机械表少了,石英表多了;石英表也少了,很多人看手机,不戴表。修表的铺子一间一间关掉,剩下的多在商场里,玻璃柜台,白灯。
可表还在。有人拿来父亲的旧表,表带断了,表盘发黄,还在走;有人拿来结婚时买的表,停了几年,想让它再走起来。这些表不值多少钱,修的钱可能比表还贵。
也有些活儿很小:换一块电池,截一节表带,换一根表轴。这类活儿几分钟,收几块钱。他不嫌小。表交到手上,就是一件事。
他还是修。
修表台前坐一天,腰是酸的。脚抬起来,放下去,一天要抬几百次。脚踝僵了,就活动两下,接着干。
修表台不大,一块绒布,一盏灯,一把镊子,几支螺丝刀,一个放大镜。放大镜夹在架子上,用的时候低头凑过去,眼睛对着镜片,手——或者说脚——在下面动。
2026 年 9 月,服贸会在首钢园办。北京市残联的展区在 5 号馆,展台前围了人。他坐在台子后面,脚抬起来,脚趾夹着镊子,一件一件地拆,一件一件地装。
展台上,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回去,装上后盖,用脚掌的边缘压了一下,听"咔"的一声。
表翻过来,表盘朝上。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
绒布上还留着刚才拆下来的那根细轴,压出一道浅印。他伸出脚趾,把它夹起来,放回零件盒的小格子里,盖上盖。
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人民网北京频道 2026 年 9 月 13 日《无臂修表师服贸会上亮绝活》、中工网 2026 年 9 月 11 日《"脚艺人"服贸会现场修表,从业 28 年修表 8 万余块》(报道对象为无臂修表师王建海)。文中人物经历与原话均据上述报道;开壳、取机芯、拆摆轮、洗油、点油、装配、校表等细节为钟表维修行业通行工序,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