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宴席设在许都,堂上坐了三十多个人,案上的菜已经上了三轮,曹操忽然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生年不详。正史里给他留了位置——《后汉书》有一卷《方术列传》,记的是会法术的人,他在里面。干宝写《搜神记》,也把同一批事又抄了一遍,添了几处细节。“方术”这两个字今天听上去玄,当年是个手艺门类:求雨、看病、炼药、看星,都是它。左慈在这一门里的名声,是“能从别处取东西”。不是变出来,是取来。

曹操那天笑,是因为鱼。
他说:今天这席面,山珍海味也算齐了,只可惜少一样——松江的鲈鱼,切成脍,配着这酒最好。说完看了一眼座中。座中的人都跟着叹气,说确实,可惜。
左慈在下首坐着,说这有什么难。他要了一只铜盘,让人注满水,放在案前,然后取一根竹竿,系上丝线,线头弯一枚针做钩,钩上不挂饵,就那么垂进盘里。
堂上安静下来。三十几个人看着一只铜盘,盘里的水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丝线动了。左慈把竹竿一提,一尾鲈鱼从盘里出来,甩在案上,尾巴拍得案面啪啪响,三尺多长,鳃还在开合。
满座都站起来看。曹操拍手笑,说一尾不够这么多人吃。左慈把钩重新垂下去,过一会儿又提起来,又是一尾,一样大,一样活。
这两尾鱼被送进后厨,切成薄片,浇上酱,端回来的时候,堂上还有人伸手去摸案上的水。
曹操说:鱼有了,还缺蜀中的生姜。
左慈说:也有。
曹操说:你方才就在这堂上,一步没走,怎么会有蜀姜?我前些日子派人去蜀地买锦,你若是真能去,顺路替我传个话,让他多买两端。
左慈应了一声,起身,从堂侧的侧门出去。堂上的人继续喝酒,酒过两巡,他回来了,袖子里取出一块姜,放在案上,说:锦肆里见着了那个人,话已经带到。
这件事当时没有人当真。买锦的人要一年多才回来。
一年多以后,那个人回到许都,交上锦,果然多了两端。曹操问他为什么多买,他说:某月某日,左慈到铺子里来,说主公有令,加两端。日子对得上,人证也在——铺子里的伙计记得那个人,因为他不挑颜色,只说要两端,说完就走。
曹操那天没有说什么。后来的人说,他心里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另一层。鱼是从水里来的,姜是从蜀地来的,可水是堂上的水,堂上的水通着城外的河;蜀地远在千里,一来一回三个月。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等于说:这个坐在下首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而门口那四个执戟的卫士,一个也拦不住。
一个能随手取走别人东西的人,也能随手取走别的东西。
又一次,曹操出城到近郊,随行的士大夫一百多人。左慈带了一壶酒、一片干肉,自己提着,走到每个人面前,亲手斟酒,亲手撕肉。一百多人,人人喝到脸红,人人吃到饱,壶里的酒没有少,手里的肉也没有少。
有个姓王的掾吏后来跟同僚说,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把杯子斜过来照了照壶口,看见壶里的酒面还在原来的位置,一晃一晃。他说他当时后背就出了汗,可酒还是喝下去了,因为不喝不行——主簿站在旁边看着。
曹操觉得奇怪,回城以后派人去查。查的人回来报:那一天,城外所有酒家的酒和干肉,一坛不剩,一片不剩。
杀心是这时候定下来的。
曹操要杀他,又不想在堂上动手。他让人去请,说有事相商。左慈来了,坐在下首,面前一只酒杯。
曹操正在说话,说到一半停了。他看见左慈从头上拔下簪子,在酒杯里一画。酒从中间分开,两边各半杯,中间一道清清楚楚的缝,像有人在水里插了一片薄刀。
左慈端起杯子,喝了左边半杯,剩下半杯连杯一起,往屋梁上一掷。
杯子没有落地。它在梁上停住了,悬着,微微地晃,像一只鸟停在那里,随时要扑下来。
堂上所有人的头都仰着。有人小声说,这是怎么挂住的。有人站起来,仰得脖子都酸了。曹操也仰着头,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眼,说那半杯酒在梁上一直晃,晃得他眼晕。
等众人把头低下来,下首的位子空了。
曹操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搜捕。
搜的人在市集上见着了他。那人喊了一声,周围的人一起围上去。就在这时候,市集上所有的人都成了左慈——卖鱼的、挑担的、蹲在墙根下算卦的、牵着孩子的妇人,全都长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身形,一样的灰布袍子,一样地把手拢在袖子里。
围的人愣在那里,手里的绳子不知道往谁身上套。
有个兵卒试着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那人不躲,任他抓,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兵卒把手松开了。他后来跟人说,那一笑跟他家里二叔笑的样子一模一样,二叔已经死了三年。
后来又有人报,说在城外山坡上见着了他。追到的时候,他走进了一群羊里。
那群羊有几百只。追的人站在羊群边上,一只一只看过去,看不出来。羊都低着头吃草,偶尔抬头,眼睛都是一样的眼睛。有个年轻兵卒说他认得那件灰袍的下摆,往前走两步,羊群哗地散开,又合拢,刚才那一片地方已经换了几只羊。
领头的校尉想了个办法。他对着羊群拱手,说:左先生,主公只是想试试你的法术,并无恶意,你出来吧,我们好回去交差。
羊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一只老羊,慢慢地抬起前腿,把两条前腿屈起来,像人跪坐那样,直起了上半身。它的两条后腿还站在地上,前腿垂在胸前,脖颈伸得很直,胡子垂下来。
它开口说话,声音很干:你何必这样逼我。
校尉后退了一步,没有敢上前。他身后的兵卒把绳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谁也没有动。山坡上很静,只有羊在嚼草的声音,一下,一下。
这件事到这儿就没有下文了。有的书上说,左慈后来进了霍山,炼了几年丹,带着九转的方子走了,再没有人见过;也有人说,他在江东还露过几回面,给人治过病,收了几个徒弟。
许都的人后来提起他,说的都是那两尾鱼。
那只铜盘被留在了堂上,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被后厨的人拿去盛水了,也有人说,某一年清点器物,库房里多出一只铜盘,盘底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从中间划过。
没有人能证明那是同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