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的丰玉桂穷得连药都买不起,病倒在城外的义冢边上,那里一片乱坟,草长得比人高。
丰玉桂是个读书人,家里几亩薄田,父亲早死,靠给人抄书糊口。那年秋天他去投亲,走到半路盘缠用光,人又开始发热,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走不动了,就倒在一片坟地边上。那地方叫义冢,是官府划出来给没有后人的死者用的,埋的都是些说不清姓名的人;年头久了,坟头塌下去,露出棺材的角,野狗夜里来刨。
他是被一个老人扶起来的。
老人姓李,名洪都,平阳人,说自己是三十年前客死在这里的,尸骨就埋在附近。他扶着丰玉桂坐起来,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掰了一半给他。丰玉桂后来回忆,那半块饼是凉的,硬得硌牙,可是咽下去以后,人就清醒了。

李洪都在坟边跟他说了半宿的话。
他说他有三个儿子,都在平阳,老大叫伯仁,老二叫仲道,老三叫叔向。他死在外乡,家里不知道他埋在哪里,三十年没有人来烧过纸。他请丰玉桂病好之后替他走一趟,带一句话:父亲葬在聊城城西的义冢,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柏树。
丰玉桂答应得很痛快,说这不算什么。
老人又说:我有个义女,姓薛,叫慰娘,也埋在这一片。你若是不嫌弃,我把她许给你。
丰玉桂那时候烧得眼花,只当是老人说胡话,含糊应了一声。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没有人,坟地上一片白霜,他的包袱边上放着半个干饼。
他的病居然好了。
过了些日子,他揣着这半块饼和一句话,去了平阳。
平阳李家是当地的大族,门口的石狮子磨得发亮。他报了姓名,说要见李家的三位公子。门房看他一身旧衣裳,先是不理,后来他把义冢、歪脖子柏树、李洪都的名字一一说出来,门房的脸就变了。
李叔向出来见他。听完,站在阶上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回身进屋,把两个哥哥叫了出来。
那年冬天,李家三兄弟带着人、带着车,跟着丰玉桂回了聊城。
义冢那片地冬天最难认。草枯了,坟头一样高,风把土吹得平平的。丰玉桂凭着记忆找那棵歪脖子柏树,找了半天,找到了。李叔向让人在旁边搭起棚子,摆上祭品,先哭了一场,然后才动土。
挖了不到三尺,见棺。
棺木已经朽了,一碰就碎。掀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具女尸,衣裳的颜色全褪了,脸却像睡着一样。李叔向一看就知道挖错了——他父亲是男人,而且死了三十年,不可能这样。
他慌了,正要让人把土填回去。
那具女尸坐了起来。
在场的人全退了三四步。她坐着,眼睛还没睁开,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三哥来了吗?
李叔向腿一软,问她是谁。
她说:我是薛慰娘。义父说过,他三个儿子里,三哥会来接他。
后来事情一件一件理清了。
慰娘的父亲叫薛寅侯,没有儿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她从金陵舅舅家回来,带着一个老保姆坐船渡河。船是金陵一个媒人的,姓冯。那天正好有个任满进京的官员托冯某买妾,看了几家都不中意,正要坐船去广陵,忽然看见慰娘,心里就起了别的念头,招呼她们上船。老保姆认得冯某,没有多想。
船到河心,冯某在饭里下了药。慰娘和老保姆都昏了过去。老保姆被推下河,慰娘被带到岸上,用一笔钱卖给了那个官员。
官员的正妻是在人进门以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她大为恼怒。慰娘那时候还昏着,醒过来也不懂规矩,挨打,被关起来。
北渡三天,她才彻底醒。婢女把经过告诉她,她哭了整整一夜。
到沂州住店的那晚,她上吊死了。店家报官,官员怕事情闹大,塞了钱,把尸首草草葬在城外的乱葬岗。
在坟里,她被一群野鬼欺负。李洪都护着她,把她认作义女。李洪都跟她说:你命不该绝,该给你找个好女婿。后来丰玉桂在坟边病倒,李洪都在暗处看了他几天,看他昏着的时候还把手边的一块饼往别人那里推,才定了这个主意。
慰娘讲完这些,李叔向在坟前坐了很久。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把她抬回旅店,认作妹妹,让她改姓李。他说:钱不多,办不了什么嫁妆,我带你回去见母亲,好不好。
慰娘点头。
他们又去挖旁边那座坟。棺木打开,尸体皮肤还在,摸上去却又硬又干。李叔向把遗骨收殓好,一路扶回平阳,设了七天的清醮。慰娘穿着孝服,像亲女儿一样守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李叔向:义父当年有两锭金子,分了一锭给我做嫁妆。我孤苦没有地方藏,只用丝线系在腰上,没有带走。哥哥找到了吗?
李叔向不知道。他让丰玉桂回坟里去找,果然找到了,丝线的结还在。
慰娘嫁给了丰玉桂。两个人跟着李叔向回平阳,日子过得清苦,丰玉桂要回聊城应试,来往辛苦。好在那一科他中了举。
再往后,是另一桩巧事。
平阳有个姓冯的商人,家道败落,要卖宅子。买卖要立契,要人做保。冯某请了一位教书先生来做保人,约在李家签文书。
那天丰玉桂和李叔向都在堂上。慰娘听说有外客,避到屏风后面。
她从屏风的缝里往外看。
那位教书先生坐在下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捏着契纸的一角,有点局促。她看了很久,忽然从屏风后面跑出来,一把抱住那个人,放声大哭。
满堂都愣住了。
那人也哭了,说:我儿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这位教书先生就是薛寅侯。女儿失踪以后,妻子悲伤而死,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四处给人教书,流落到平阳。他教了几年书,从来不知道女儿埋在什么地方。
至于那个姓冯的,签完文书那天就带着全家走了。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当年在船上杀保姆、卖慰娘的人。
又过了几年,老保姆的儿子殷富在赌场上跟人争注,一拳打死了人,逃到平阳,走投无路,来投慰娘。慰娘念他母亲是为自己死的,收留了他。问起来,他打死的那个人,正是冯某。
丰玉桂听完,愣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慰娘后来不怎么提从前的事。她在平阳买了宅子,把父亲接来同住,李家的母亲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她给殷富娶了媳妇,给父亲也买了一个妾,生了一儿一女。
那片义冢后来没人再去。歪脖子柏树还在,树底下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不大的石头,上面刻着李洪都的名字。
每年清明,有人在两座坟前各放一碗酒。放酒的人不说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