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四年十月,阴平道上落着冻雨。
雨落在石头上,石头是黑的。往下看,看不见底。
邓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六十六岁,说话结巴,小时候替人放牛。
年轻时他路过一片山泽,常停下来,用手指比划:这里扎营,那里挖壕。同行的人笑他。
后来司马懿见到他,觉得这个人可用,把他留在身边。
他写过一篇《济河论》,说要在淮南屯田、开河渠,平时运粮,有事大军可以坐船顺流而下。那条渠后来修成了。
现在他脚下的这条路,地图上没有。
一条没人守的路
这一年秋天,魏国发了三路兵。
钟会率十余万,走斜谷、骆谷、子午谷,直取汉中。诸葛绪率三万,从祁山往武都、阴平,去断姜维的归路。邓艾率三万,从狄道出发,往沓中去缠住姜维。
名义上,他是来牵制的。
邓艾这一年刚在段谷打垮过姜维,斩获不少,陇右一带的羌胡都怕他。
他说话结巴,自称名字时一连串「艾、艾」。司马昭拿这个开过玩笑:你一口一个艾,到底几个艾?他答: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姜维听说钟会进了汉中,立刻收兵东走。他要在剑阁把人堵住。
他走得很急。后面邓艾在追,前面诸葛绪已经插到阴平桥头,差一点就把他夹在中间。
汉中本来不是这么守的。从刘备到王平,办法都是「错守诸围」:在山口一个一个筑围,敌人来一个挡一个。姜维觉得这样分散,改成「敛兵聚谷」,把兵收到汉城、乐城两座城里,把粮食收进来,放敌人进平地,再找机会关门打。
这个改法当时就有人不同意。
钟会进汉中,诸围确实没挡住。
姜维往回走的时候,诸葛绪已经占了桥头。姜维从孔函谷做出要抄诸葛绪后路的样子,诸葛绪退了几十里,姜维立刻掉头过了桥头,一天一夜赶到剑阁。
剑阁是一条山缝。两山夹着一条道,中间架着栈阁,几十里长。人走进去,一边是壁,一边是涧。
后来李白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写的就是这一类地方。
蜀汉全国的兵,撑死十万出头。姜维带走一半,剩下的散在各地。
姜维和廖化、张翼、董厥合兵守关。
钟会的十万人在关下打了很久,打不动。
粮道从关中一直拉到剑门以北,雨一下,车就陷。
十万人挤在关下,一天吃掉的粮,要用几千辆车拉。
钟会开始和部下商量退兵。
邓艾在这个时候上了一道书。他说,从阴平走小路,绕过德阳亭,直取涪城,出剑阁西面百里,离成都只有三百多里。剑阁的守军若回头救涪,钟会就可以并排推进;若不回头,涪城的兵一定很少。
他引了一句兵法: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他敢说这句话,是因为他知道蜀汉内地是空的。兵都在沓中和剑阁,成都周围没有成建制的大军。

裹着毡子滚下去
阴平道不是官道。它是猎户和背盐的人踩出来的。
从阴平往南,七百里没有人烟。山是连着的山,谷是叠着的谷,中间有几处断了,断处是绝壁。
他把三万人留在后面,只带了一万多精兵进山。
路最窄的一段叫左担道。挑担子的人走这一段,担子不能从左肩换到右肩,只好一直用一边。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邓艾的兵一边走一边修。凿石头,架桥,砍树铺阁。马走不了,就卸了辎重。
粮食越背越少。走到后来,一天只能吃一顿。
《三国志》记这一段,只有二十几个字。
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毡是一块厚毛毡。他把自个儿裹成一个筒,从崖上往下推。
石头刮着毡,一路刮到底。
那地方后来叫摩天岭。
底下的人抬头看,看见一团灰白的东西滚下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后面的人就学着往下滑。攀着树,踩着石缝,一个跟一个。
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人守。
他带出来的是陇右的兵。能爬山,能挨饿。
换个地方练出来的兵,走不了这条路。
江油是这条小路的出口。
城里的仓库还是满的。
守将叫马邈。他手下的兵不多,他也没想到会有人从那个方向来。
邓艾的兵出现在城下的时候,很多人已经认不出他们是兵了:衣服破了,脸是黑的,队伍稀稀拉拉。
马邈降了。
他没打。城里也没有多少人可以打。
再往南是涪城。蜀汉卫将军诸葛瞻带兵到了涪城,前锋一战不利,退到绵竹,列阵等着。
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他八岁丧父,蜀地的人把对丞相的念想都放在他身上:朝廷办了一件好事,百姓不说朝廷,说葛侯。
他做过尚书仆射、军师将军,管过朝政,却没有单独带兵打过一场硬仗。
他儿子诸葛尚也在军中,十九岁。
绵竹那一阵
绵竹在成都北面,是最后一道门。
那一天,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
诸葛瞻到了绵竹,还有一个机会:抢占前面的险要,别让敌人走进平地。
尚书郎黄崇反复劝他。诸葛瞻犹豫,没有动。黄崇说到流泪。
邓艾派人送信给他,说:你若降,我保你为琅邪王。
诸葛瞻把使者杀了。
邓艾把兵分成两路,儿子邓忠攻右,司马师纂攻左。
两路都败了。
邓忠和师纂退回来,说:贼未可击。
邓艾大怒。他说: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
他要斩这两个人。
两个人掉头跑回阵里,重新整队,再冲。
这一次冲开了。
诸葛瞻战死,尚书张遵战死,黄崇战死,李球战死。张遵是张飞的孙子。
诸葛尚看见父亲的旗倒了,骑马冲进阵里,也死了。
绵竹一破,成都以北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兵。
城门开在十一月
那一年的八月,蜀汉刚改了一次年号,叫炎兴。
这个年号用了三个月。
成都的宫里,刘禅把群臣叫来议事。
有人主张往南走,去建宁,投奔南中。有人说往东走,投吴国。
光禄大夫谯周说,都不行。南中是边地,去了也守不住;吴国迟早也要亡,投了还是第二次投降。
他说了一句很直的话:投降要早,早降还能有个体面。
这个人不是临时才这么想。早年他写过一篇《仇国论》,说小国连年用兵,早晚要吃大亏。当时没人爱听。
刘禅还在犹豫。
北地王刘谌冲进来,说: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
刘禅不听。
满殿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跟他一起出城。
那天,刘谌到昭烈庙里哭了一场,先杀了妻子,然后自杀。
十一月,刘禅派侍中张绍、谯周、驸马都尉邓良,捧着皇帝的玺绶,到邓艾军前去。
玺绶是皇帝的东西。捧着它出城,意思只有一个。
另有一份簿子,交给邓艾。
上面写着: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米四十余万斛,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
九十四万人,养十万兵。
刘禅这年五十六岁。
邓艾到了成都城北。刘禅带着太子、诸王、群臣六十多人,反绑着手,抬着一口棺材,走到军门。
邓艾拿着节,替他把绳子解开,把棺材烧了。
他受降,也宽恕了他们。
进城以后,他约束部下,不许抢。蜀地的人起初怕,后来慢慢安了。
两个人都没回到家
邓艾开始按自己的意思办事。
他学着东汉初年邓禹的旧例,用天子的名义任命官吏:拜刘禅行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地群臣按原来的地位高低,一个个安排职务。
他又上书,说应当留下陇右兵两万在蜀地,就地造船,将来顺流而下伐吴。
司马昭让监军卫瓘去传话,说这种事要上报,不能自己定。邓艾又写了一封信争。
他在绵竹把战死的魏兵和蜀兵一起埋了,堆土成台,叫京观。
他对蜀地的士人说:诸位幸亏遇上我,才有今天。
钟会在成都另一头看着。他四十岁,颍川钟氏,是司马昭的心腹。
他手上有十万人。
邓艾进城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万多。
他给司马昭写信,说邓艾要反。
卫瓘也在中间推了一把。
第二年正月,朝廷下诏,用槛车把邓艾押回洛阳。
邓艾坐在囚车里,仰头对天说:我是忠臣,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他走出成都不远,钟会就在成都反了。
钟会反了三天,被乱兵杀了。
邓艾的部下追上囚车,把他接出来,往回走。
卫瓘怕他回来算账,派了一个和邓艾有旧怨的将军田续,带兵追到绵竹西面。
邓艾和儿子邓忠,都死在那里。
留在洛阳的几个儿子,一起被杀。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域。
姜维死在成都的乱军里。他投降钟会之后,撺掇钟会据蜀自立,想借这个机会恢复蜀汉。事败,他自己剖腹。
他接到刘禅的敕令时,正在广汉一带探消息。
将士们把刀砍在石头上,砍出一片火星。
降了。
邓艾和钟会争功,两败俱伤。后来有人替他上书鸣冤,朝廷给他恢复了名号。
蜀汉亡了,东边的吴国还在。吴国派兵西上,想趁乱分一块地,被守永安的罗宪挡在城下。罗宪守了六个月,城里闹疫病,人死了一大半,城没有破。
邓艾在成都说要造的那些船,一条也没有造。十七年后,晋国的船从益州开出去,顺流到建业,吴国亡。
蜀汉从章武元年立国,到炎兴元年,四十三年。
那个交出簿子的秋天,成都的粮仓里还有四十余万斛米。
米是干的。仓是满的。
城是开的。
四十余万斛,够十万人吃多久,账其实很好算。
只是那一年的成都,已经没有人再算这笔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