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9 月 14 日,清晨六点,南京江宁区汤山镇。
镇上的中学刚开校门。小卖部的人听见教学楼里有人在叫,跑进去,看见走廊上躺着十几个孩子,书包还背在身上。
那天早上,汤山镇所有的车都在往医院跑。马自达、三轮、拉建材的卡车、被拦下来的长途客车。

一、两家店挨着
汤山镇不大,镇上的人吃早点有几家去处。陈宗武的“正武”面食店在农贸市场那条街上,做烧饼、麻团、油条,凌晨四点开张,一天要用掉几百斤面粉。他的手艺在镇上有口碑,学校、单位、工地食堂都愿意整批订他的货,早上五点以后,还有十几个走街的小贩来批发,挑着担子往周边的村子去。
陈正平的“菊红”面食店就在旁边。同样是面食早点,同样起早,生意却清淡。
陈正平那年三十二岁,初中文化,南京市浦口区乌江镇商业村人。1992 年他因为盗窃罪被判过两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出来以后到汤山镇租了铺面,做这个小店。
两家挨着,日子挨着,生意也挨着。据法院后来认定,两个人此前因为打牌、发手机短信这些琐事发生过矛盾;陈正平看着隔壁门庭若市,自己的店里却坐不满人,怀恨在心。
这样的恨,在一条街上很常见。街上的人也都知道,两家不太说话。
二、八月的十二支
2002 年 8 月 23 日,陈正平去买了鼠药。
他买的是“毒鼠强”,鼠药剂十二支,粉剂五十克。这种药在当时的农贸市场上并不难买,几块钱的事,包装上往往连成分都写不清。它的化学名字叫四亚甲基二砜四胺,白色粉末,无味,溶于水,毒性极强,而且没有特效解药。国家后来把它列进禁用名单,在当时,它还是乡镇集市上随手能拿到的东西。
买回来以后,陈正平在自己的小店里做了试验。
这一步很关键。它不是一时起意,不是吵架当天顺手抓了什么就往锅里倒。他先买,再试,试完了把药收起来,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隔壁的烧饼照样一炉一炉地出,学生照样背着书包来买。
三、九月十三日夜里
9 月 13 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汤山镇的街面已经空了。
陈正平从自己店里出来,进了“正武”面食店的操作间。那是临街的敞开式作坊,外面就是农贸市场的大街,没有防盗门,没有卷帘,夜里只用些东西挡一挡。
他把带来的“毒鼠强”倒进白糖、油酥这些第二天要用的原料里,搅匀,然后回自己店里。
整个过程没有人看见。据后来亲属向警方反映,那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十一点左右,他两次出过门。
那一夜,正武面食店的原料盆就放在案板上,和过去任何一个夜晚一样。
四、第二天早上
9 月 14 日凌晨四点,陈宗武的店照常开张。
掺了药的原料被做成烧饼、麻团、油饼,一炉一炉出,装上三轮,送到和盛园豆浆店,送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批发给十几个挑担子的小贩。
六点多,第一拨人倒下了。
镇上的中学里,学生在走廊上抽搐;东湖丽岛的工地上,几个刚下夜班或者正准备上工的民工,一个接一个倒在路边;菜场附近的人家,老人吃着买回来的烧饼,一头栽在沙发上。症状是一样的:抽搐,口鼻出血,送医途中人就不行了。
镇上的医院很快被塞满。汤山医院、八三医院,然后是麒麟镇医院、孝陵卫医院,再往外,军区总院、钟山医院、八一医院、鼓楼医院、省人民医院,一共十一所医院才把那一早上涌来的人分完。有医生后来回忆,最棘手的是抽搐,插管都难。
到 9 月 19 日起诉的时候,死亡三十八人;此后又有四人经抢救无效死亡。案发至执行死刑时,官方口径是三百余人中毒,四十二人死亡。
据当时的报道,死者里有中小学生,也有附近工地的民工。
五、七十八小时
案子破得极快:从 9 月 13 日夜里投毒,到 9 月 15 日凌晨在火车上抓人,一共七十八小时。
但这七十八小时里的每一步都不轻松。
先是现场。那个操作间临街、敞开、没有任何防盗设施,案发后店主惊慌之下又动了东西,现场被破坏得厉害。勘查人员还是从面粉、芝麻、白糖、食盐、油这些检材里检出了毒药成分,又从中毒者吃剩的麻团、油饼和呕吐物里检出了同样的成分。
毒物是粉末状的,投在原料里,作案时间在夜里。专案指挥部据此判断:投毒者熟悉这家店的作息和布局,动机很可能是生意竞争或者积怨。
还有一件当时很费劲的事:确认毒物。那天早上送进十一家医院的人,症状一样,但没人能立刻说出是什么毒。剩的烧饼、麻团、油饼,病人的呕吐物,店里盆里的面粉、芝麻、白糖、食盐、油,一份一份取样,一份一份送检,连夜比对,最后才对上“毒鼠强”这三个字。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所有的抢救都是按症状来的。
于是方向定了:查同行。
汤山镇一共七家早点店,一家一家过。正武面食店生意最好,其余六家清淡,其中就包括隔壁的菊红。民警在走访中听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案发当天上午,菊红面食店的老板陈正平突然跟房东说,要回老家看生病的父亲,还去银行取了一笔现金,然后店就关了。
再往下问,亲属说,13 日晚上他两次出门。
民警赶到他在浦口的老家,人不在。
到这一步,疑点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
六、一张南京到郑州的车票
警方用技术手段查到一条手机信息,判断他已经往北走了。
协查通报连夜发到铁路公安系统。
9 月 15 日凌晨 2 时 40 分,上海开往洛阳的 1659 次列车停在徐州站,即将发车。列车乘警长崔万鸿接到车站值班民警传达的紧急通知:南京汤山投毒案的嫌疑人可能在这趟车上,随通知一起来的还有相貌特征和身份证号。
列车长郭喜梅把乘务人员组织起来,分片排查。他们以查票的名义,先把南京预留的 9 号硬座车厢作为重点,一个一个比对,厕所、座席底下都看过。
4 时 50 分,列车从商丘站开出,还是没有。
查到 12 号硬卧车厢 1 号铺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朝里躺着,像是睡着了。崔万鸿把他推醒。那人转过身,递出一张南京到郑州的车票,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慌。
灯光昏暗,但相貌对得上。崔万鸿扑上去,把人按在铺位上,其他人上来帮忙,制住。
7 时 29 分,列车正点到达郑州站,人被移交给守在站台上的郑州铁路公安处车站公安段,随后移交南京警方。
9 月 16 日,陈正平被带回南京。
技术人员从他的手指甲缝、暂住地衣服口袋、内裤上都检出了“毒鼠强”成分。证据摆在面前,他一天一夜不开口。直到 9 月 17 日下午一点,才开始交代。
七、三十天
9 月 30 日上午,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公开开庭。
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是“投放危险物质罪”。这个罪名在当时还很新:1997 年刑法里写的是“投毒罪”,2001 年 12 月 29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刑法修正案(三)》,把“投毒”改成“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两高随后通过《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确定罪名的补充规定》,正式定名为“投放危险物质罪”。汤山案是这部修正案施行后,全国影响最大的一起。
法庭上,陈正平辩称自己只是想报复同行,没有杀人的故意,希望从轻。法院没有采纳:提前二十天买药、在自己店里试药、深夜潜入、把药投进第二天要卖给不特定多数人的原料里——这些动作串起来,放任的意思很清楚。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问到的法律问题:为什么不按故意杀人罪判?
因为对象不一样。故意杀人,杀的是一个确定的人;投放危险物质,动的是不特定的多数人。药倒进面缸里,谁第二天早上来买烧饼,谁就吃到——学生、民工、路过的老人、隔壁店来串门的邻居,全都在这口锅里。刑法把这类行为放在“危害公共安全”这一章,法定刑也就从十年以上一直到死刑。判他死刑,不是因为死了四十二个人这个数字本身,而是因为那炉烧饼本来是要卖给一整条街的。
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陈正平上诉。10 月 11 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按当时的做法,死刑核准权尚未收归最高人民法院,江苏高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授权,一并核准了死刑判决。
10 月 14 日上午,陈正平在南京被执行死刑。
从投毒到伏法,三十天。
这里要说明一句:2002 年的死刑核准,走的是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最高人民法院授权核准的路子。把死刑核准权统一收归最高人民法院,是 2007 年 1 月 1 日才开始的。同一个案子如果放在今天,二审维持之后还要往北京报,等最高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复核,答复下来才能执行。三十天这个速度,属于那个年份的程序。
八、一包药的来路
这个案子里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手法有多复杂。手法简单到近乎笨:一包粉,倒进盆里,搅一搅。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比例——一个人的嫉妒,四十二个人的命。
还有一个问题,二十多年后看仍然刺眼:那包药是怎么买到的。
“毒鼠强”在当时属于国家明令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的剧毒化学品,但禁令归禁令,乡镇集市上照卖,包装花花绿绿,摊主不问买去做什么。2003 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专门就非法制造、买卖、运输、储存毒鼠强等禁用剧毒化学品出台司法解释,把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写进了刑法。此后很多年,各地整治鼠药市场,收缴的“毒鼠强”论吨计。
一条街上的两家早点铺,一个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他想到的办法,是让对面的店里出事。他没算过会有多少人吃那炉烧饼,也没打算算。药不会认人,它只认早饭。
那年九月十四日的早上,汤山镇的天气据说很好。烧饼刚出炉的时候,街上还有人说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