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宣帝年间,颍川郡。
一个上了年纪的廉吏被派出去办事。太守交代得很细:走哪条路、问哪些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人不肯在驿站歇脚,怕扰民,也怕人说闲话,就在路边坐下来吃饭。
一只乌鸦扑下来,把他手里的肉叼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骂不出口,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几天后他回府复命。太守迎出来,第一句话是:“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
辛苦了。在路边吃饭,肉还被乌鸦抢了。
这个吏当场大惊。他一路上的起居细节,太守全都知道。此后太守问什么,他一毫一厘都不敢隐瞒。
这个太守叫黄霸。这件事记在《汉书·循吏传》里,是这部传记中最有名的一段。
一、从牢里读出来的太守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他年轻时学律令,喜欢做吏。武帝末年,他“以待诏入钱赏官”,也就是出钱买了个官,补侍郎谒者,后来因为兄弟犯法被牵连免官。再后来他又往沈黎郡输谷,补了左冯翊二百石卒史。
左冯翊看他是个出钱买官的人,不给他重要职位,让他管郡里的钱谷账目。他把账做得清清楚楚,以廉洁著称,先被举为河东均输长,又被举为河南太守丞。太守很信任他,吏民也爱敬他。
这一段履历里有件事值得留意:他是买官出身。班固没有替他遮掩。汉代买官并不罕见,但一个买官的人后来做到丞相,靠的是本事,不是门第。
真正塑造他的,是三年牢。
宣帝即位后,听说他执法平允,召为廷尉正,几次断疑狱,朝中称平。后来他任丞相长史,赶上长信少府夏侯胜在朝议中非议诏书,犯“大不敬”,黄霸知道此事却不举劾,两人一起下廷尉,论罪当死。
狱中无事。黄霸便向夏侯胜请教《尚书》。
夏侯胜说:都要死了,还读什么书。
黄霸答了一句后来被引用了两千年的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于是两个死囚在牢里讲经。过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前后三年才出狱。出狱之后,夏侯胜复为谏大夫,向皇帝口荐黄霸;黄霸被擢为扬州刺史。三年后,宣帝下诏,以贤良高第的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赐车盖特高一丈,用来表彰有德之人。
一个在牢里读了三年书的人,去治一个号称难治的郡。
二、颍川是个什么地方
颍川在今天的河南中部,郡治阳翟。这里自古是交通要冲,豪强大姓多,宗族盘根错节,告状的人多,压得住的人少。
汉代的郡守是二千石,位次九卿,权力很大:可以自己征辟属吏,可以审案断狱,可以调动郡兵,每年秋冬还要“课吏”——把属县的官吏召集起来考核政绩。一个郡守的作风,几年之内就能把一个郡的风气改一遍。反过来说,郡守如果只想安稳做官,也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动,把案子往上报,把难处往下推。
更麻烦的是风气。武帝末年用法严酷,昭帝时霍光秉政,诛了上官桀一党之后,“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于是官吏以严酷为能,谁打得狠谁有本事。黄霸偏偏在这时候“独用宽和为名”。
一个以宽和出名的人,被派到最难治的郡去,这本身就是一个考验:宽和如果只是不打人,那谁都会;宽和如果还要把事情办了,就得有别的办法。
三、他上任先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宣诏。
当时皇帝屡下恩泽诏书,减赋、赐爵、赈济,但吏不奉宣,百姓根本不知道。黄霸挑选良吏,分片包干,到乡里逐条宣讲,让百姓知道上面说了什么。
第二件,养鸡养猪。
他让邮亭、乡官都养鸡养猪,用来赡养鳏寡贫穷的人。这条命令听起来不像一个太守该管的事,但它解决的是一个具体问题:郡里的孤寡老人没有依靠,靠临时赈济救不了,得有一个能持续出肉出蛋的东西。
第三件,立条教。
他设置父老、师帅、伍长,把教化的事一层一层派下去,劝民为善、防奸,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这些条文字面琐碎到“米盐靡密”的程度——连米和盐怎么用都写进去了——当时人看着都觉得烦。
但黄霸能推行下去。
四、乌鸦
黄霸的信息是从哪来的?
史书给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就是乌鸦。他要派人出去办事,挑的是年长而廉洁的吏,交代得极周密。吏出了城,不敢在驿站住宿,在路边吃饭,乌鸦把肉叼走了。恰好有个要到府里口报事情的百姓看见了这一幕。黄霸跟这个百姓说话,问出了这件事。
过了几天,吏回来复命,黄霸迎上去,说:辛苦了,在路边吃饭,肉还被乌鸦抢了。
吏大惊,以为太守连他一天吃了几顿饭都知道。此后问话,不敢有一丝隐瞒。
第二个例子更细。
郡里有鳏寡孤独的人死了没人埋,乡部写报告上来。黄霸一一安排:某处有棵大树,可以做棺材;某个亭里有小猪,可以拿去祭祀。吏去办,全都对得上。
“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
吏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只好说他神。
五、宽和不是不管
《汉书》记他“外宽内明”。宽是外面,明是里面。
他手下的许丞年老耳聋,督邮报告想把他换掉。黄霸说:许丞是个廉吏,虽然老了,还能拜起送迎,耳朵背一点有什么妨碍?好好帮助他就是了,不要让贤者寒心。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段很实在的话:频繁更换长吏,送旧迎新的费用,加上奸吏趁着交接把簿书弄断、盗取财物,公私耗费很多,最后都出在百姓身上。而且换来的新吏未必贤,可能还不如旧的,只是又多添一层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治道就是把太过分的那部分去掉。这句话可以看作他全部施政的注脚。
《汉书》对他的施政顺序有一句概括:“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先教化,后刑罚;刑罚不是不用,是排在后面。这与当时“以刑罚痛绳群下”的风气正好相反,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治下的吏会跑、民会留——一个动不动就打人的上司,手下只会想着怎么瞒他;一个把账算清楚、把话说明白的上司,手下才愿意把事办成。
效果是有的。史书说“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坏人跑到别的郡去了,本郡的盗贼一天比一天少——这句话很滑头,本郡少了,别郡多了,但就颍川而言,治安确实好转。
他在颍川前后八年。宣帝下诏褒奖,说他“宣布诏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
八年监狱里没有重罪犯人。这句话是全篇最夸张也最要紧的一句:一个郡八年没有判重罪的案子,要么是真的太平,要么是压案不报。史书没有解释,我们也不替它解释。
因为这功劳,他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颍川的孝弟、有行义之民、三老、力田,也都按等第赐爵赐帛。
六、征去做京兆尹,又被退回来
他被征召去守京兆尹,秩二千石。京兆是首都所在,比郡难治十倍。
不久就出事了:他征发百姓修驰道没有事先上报,又征发骑士去北军而马不适士,被劾“乏军兴”,连着贬秩。皇帝下诏让他回颍川做太守,以八百石的身份,治理和从前一样。
前后八年,郡中愈治。
这段插曲很有意思。一个在郡里如鱼得水的人,到了首都就不行了。不是能力忽然消失,是环境变了:京兆尹头上压着公卿、外戚、列侯,一件小事都能捅到皇帝面前;而在郡里,他是最高长官,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
七、做了丞相以后
五凤三年,黄霸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
《汉书》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
本事在治民,做了丞相,反而不如治郡时。
接着又记了两件事。
一是鹖雀。京兆尹张敞家里的鹖雀飞到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打算上报皇帝。张敞上了一道奏章,把事情说穿,还顺带批评了丞相喜欢下面报祥瑞、逼着郡国造“让畔”“道不拾遗”的假话。黄霸“甚惭”。
二是荐人。他推荐乐陵侯史高可任太尉。皇帝让尚书责问:太尉这个官早就撤了,丞相兼着,是为了偃武兴文;用人是朕的事,你越职了。黄霸免冠谢罪,此后不敢再有所请。
班固在传末的论赞里说得很不客气:子贱治单父,找了五个比自己贤的人当老师,所以能鸣琴而治;黄霸治颍川,“不闻求一贤师一士,而独任聪明以为理”,所以“处郡则优,以宰天下,而其才遂绌”。
在郡里行,治天下就不够用了。
八、一个人的脑子能装多少
回到那只乌鸦。
这件事之所以被记下来,不是因为它神奇,是因为它罕见。黄霸的办法是:把所有细节装进自己的脑子,然后在对的时机说出来,让下属相信他什么都知道。
这套办法有效,但有两个致命的地方。
第一,它不能交接。黄霸一走,颍川的“神明”就没了。继任者不知道某处有棵大树可以做棺材,也不知道哪个亭里有小猪可以祭祀。
第二,它不能放大。一个人的记性撑得住一个郡,撑不住一个天下。所以他做丞相就不行了——不是他变笨了,是这套工具的容量到顶了。
同是《汉书》,赵广汉在颍川设“缿筒”,让吏民投书举报,那是把信息装进一个器物里;黄霸把信息装进自己脑子里。前者可以留给下一任,后者只能带进棺材。
班固看得清楚:黄霸“独任聪明”。聪明是好东西,但一个靠聪明运转的政府,换一个人就停摆。
甘露三年,黄霸薨,谥定侯。史书说他子孙做到二千石的有五六人。
那只乌鸦早就没了。颍川八年的太平,也没留下什么制度,只留下传里那几行字,和一句“去其泰甚者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