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宣化里,归家老宅的南边,有一间小屋。
屋子很旧了。屋顶漏,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墙往下淌,桌上的书要一本一本挪开。屋子朝北,一天见不到几个钟头的太阳,过了中午就暗下来。
年轻的主人想把它修一修。
他先在前墙开了四扇窗,围着院子砌了墙,让南边的日头能照进来。日影反照,屋里一下亮了。院子里种上兰、桂、竹、木,书架上摆满了借来的书。
修好之后,屋里能坐人了。他在文章里写那时的夜: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十五的晚上,月亮照到半截墙上,桂树的影子落在墙面,风一吹,影子动,声音很轻。
一个二十岁的读书人,有这样一间屋子,有这样一个月亮,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给这间屋子起了个名字,叫项脊轩。
项脊是地名,他的远祖住在太仓的项脊泾,用一个地名给书斋命名,是记着来处。
那一年他十八岁左右。
他写了一篇文章记这件事,题目叫《项脊轩志》。
这篇文章后来被人传抄了五百年。
祖母的象笏
修屋子的时候,家里还有个老妇人,是归家从前的婢女,伺候过归有光两代人。
她常站在院子里,指着一处说:这儿,你母亲站过。
她说,你母亲当年抱着你,你姐姐在旁边,她敲敲门,问:儿寒乎?欲食乎?
话没说完,屋里屋外都哭了。
归有光的母亲死得早。她二十六岁走的,那年归有光八岁,对母亲的记忆只剩这些别人替他保存下来的碎片。
他后来写过一篇《先妣事略》。通篇没有一句抒情的话,只写母亲一年生一个孩子,写她夜里起来点灯,写家里的狗,写她死后家里怎样一年一年过下去。写到最痛的地方,也只有一句:诸儿见家人哭,则亦哭。
一个八岁的孩子,记得的就是这些。
祖母也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一次。
那天归有光关着门读书,祖母推门进来,说:我的儿,好久不见你的人影,怎么整天默默坐在这里,像个女孩子。
临走的时候,她用手把门掩上,自言自语:我们家读书,好久没有读出结果了,这孩子的成就,大概可以等得到吧。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象笏回来。
象笏是上朝用的手板,象牙做的,五品以上官员才拿。她说:这是我祖父太常公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的东西,将来你该用它。
那块笏板后来一直放在屋里。
归有光写这一段的时候,没有写自己当时怎么想。他只写了祖母的动作:以手阖门,持一象笏至。
八次落第
归有光二十岁就通了三史和唐宋八大家的文章。
然后他去考试。
嘉靖十九年,他三十四岁,乡试中举,第二名。苏州一带的读书人都知道昆山出了个会写文章的归某。
再往上考,就卡住了。
明清的科举分三级:乡试、会试、殿试。乡试中了是举人,会试中了是贡士,殿试排名次才是进士。举人可以去做教谕、知县佐贰这类小官,但想进翰林、想做大官,非进士不可。所以天下读书人一辈子都在会试这一关上打转。
归有光打转打了二十多年。
会试考了八次,八次不中。从三十多岁考到五十多岁,中间隔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他搬到了嘉定安亭,在江边讲学。学生来了一批又一批,前后有几百人,人们称他震川先生。
那时候的文坛,说话算数的是“后七子”。李攀龙、王世贞这些人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意思是文章要照秦汉的写法写,学唐宋的人都是没出息。这套话在当时很有市场,谁不跟着说,谁就进不了圈子。
归有光不跟着说。他在安亭讲学,讲的是《史记》,是韩愈、欧阳修,是唐宋人的文章。他跟朋友写信,说现在的所谓文人,剽窃模拟,等于“以一二枯木朽株,而欲以之支大厦”。
讲学之余他读书、写文章、研究水利。太湖的水患是个老问题,他沿着三江故道走了一遍,写了一部《三吴水利录》,主张疏浚吴淞江,让太湖水往东走。
这部书后来被一个比他更有名的人用上了。嘉靖末年海瑞巡抚应天,主持疏浚吴淞江,很多地方采用了他的主张。
一个考不上进士的教书先生,写的东西被一个巡抚照着办。这件事在当时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自己从来没拿这个说过事。

城里的那一年
嘉靖三十三年,倭寇打到了昆山。
那年春天,海上来的船一批接一批,沿长江口往里,烧村子,抢粮食,杀人。昆山县城被围,城门关了好几个月。
归有光在城里。
他不是官,没有守土的责任。他入了城,帮着筹划守御,写《御倭议》,主张“御之之法,当以守为主”,又说江南的城池太矮,百姓没有组织,官军不肯战。
城最后守住了。
守城那几个月,他看见的东西都写进了《御倭议》:江南的城墙太矮,护城河太浅,百姓没有编练,官军来了先要粮,仗打完了先报功。他主张把沿海的卫所重新整顿,把渔民、盐丁编成乡兵,把守城的责任分到每一坊。
这些话没有一条被采纳。那年头朝廷忙着别的事。
城最后守住了。
这一年他四十七岁。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第一次把自己写的东西用在活人身上。
六十岁的进士
嘉靖四十四年,归有光中了进士。
这一年他五十八岁,差一岁就到六十。
朝廷给了他一个知县,浙江长兴。
长兴是个难治的县。山里出盗,官府抓了一批,抓错了不少,牢里关着的人越来越多。归有光到任以后,查了案卷,用计把真正的盗首引出来擒住,狱里蒙冤的三十多人放了出去。
他在长兴还做了一件事:讲学。县里的读书人,他亲自教。
得罪人是免不了的。他顶撞了上司,也被豪强记恨,最后调走,去做顺德府通判,管马政。
通判是个闲差,管马更是闲差。
一个文名满天下的人,五十多岁,被派去数马。他在顺德写《马政志》,把明朝的马政从洪武年间的旧档一路理下来,写成一本书。
这件事很像他:给什么差事,就把那件差事弄明白,写成文章。
再后来,大学士高拱、赵贞吉荐他,隆庆四年,他做了南京太仆寺丞,留在内阁制敕房,参与修《世宗实录》。
这是他一辈子做的最大的官,从六品。
第二年,他死在任上,六十六岁。
枇杷树
归有光还写过一篇更短的文章,叫《寒花葬志》,一百多字。
寒花是他妻子魏氏的婢女,十岁到归家,二十岁死。文章写她刚来时的样子:垂着两个发环,拖着深绿色的布裙,端着一盆煮熟的马蹄从灶下出来。写妻子指着她笑。写她吃饭的时候,眼睛慢慢转。
写完这些,文章就完了。
一个人活过,留下的就是这些:一盆马蹄,一条裙子,一双转动的眼睛。
《项脊轩志》不是一次写完的。
前面那一大段,是他二十岁前后写的。写屋子,写祖母,写母亲。
后面还有一段,是很多年以后补的。
补记的开头交代了时间: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
文章写好之后,那间屋子空了五年,才有人住进来。
补的那一段写他的妻子魏氏:她嫁过来以后,常到轩中来,问他古书上的事,或者靠着书桌学写字。她回娘家回来,转述妹妹们的话: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什么叫阁子呀?
然后她死了。
屋子坏了没人修。后来又修了一次,样子跟从前不太一样。但他常常在外头,不常住。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是她死的那一年亲手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像一把伞了。
这句话没有写悲伤。它只写了一个长度:一棵树从苗长到能遮住院子的时间。
文章到这里就完了。
他一辈子写了很多文章,最有名的就是这一篇。后人评他的散文,说“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
他也跟人打过笔仗。当时的文坛盟主王世贞主张“文必秦汉”,说文章要学秦汉,学唐宋就是没出息。归有光当面骂他“妄庸巨子”,说这种人世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王世贞晚年读了他的集子,服了,说他“千载有公,继韩、欧阳”。
清代桐城派讲文章的义法,源头往上追,追到归有光这里。有人推他为“明文第一”。
他写文章不摆架子。写祖母,就拿一块笏板;写妻子,就写她靠在桌边学写字;写一个婢女,就写一盆煮熟的马蹄。明代人写文章喜欢讲道理,他讲的是事。
道理会过时,事不会。
他葬在昆山城南。
墓后来重修过,规模不大,一座土坟,一块碑。去看的人不多,去的多半是读中文系的学生,站在碑前背一句“庭有枇杷树”。
项脊轩早就没有了。那棵枇杷树,也没有了。
五百年过去了。树不在,那句话还在,凡是读过书的中国人,大多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