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八年,山东历城,夜。
一支军队扎在城外,营里没有粮食了。
士兵们饿着肚子,营帐外头是北魏的骑兵。白天探马回报,敌人已经知道宋军断粮,正在往这边靠。
营里有一个消息在传:昨天夜里,有人逃到魏营去了,把粮尽的事说了。
这时候,中军帐前点起了火把。
一队士兵抬出许多米袋,袋口敞开,里面是白的。另一队人拿着竹筹,一五一十地高声报数,报一声,往袋里倒一斗。量到天亮,营里堆着的袋子全是满的,袋口上一层白米,在火光下亮得刺眼。
魏军的探子趴在远处看了半夜。
天亮以后,探子回去报告:宋营的粮,多得很。
魏军没有追。
那袋子底下是沙。只有最上面一层,撒的是剩下的那点米。
下令的人叫檀道济。
京口的三个孤儿
檀道济是高平金乡人,出生在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宋书》写他“少孤”,两个字,后面的一生都得自己挣。
他上面有哥哥檀韶,有姐姐,三个人相依着长大。京口那地方在长江边上,是北府兵的根,街上走的多半是军户,男孩子长到能拿得动兵器,就去当兵。
北府兵是谢玄在广陵、京口一带募的兵,淝水之战打的就是这一支。到东晋末年,这支兵已经成了刘裕一个人的班底。
元兴二年,桓玄逼晋安帝禅位,自己做了皇帝。第二年二月,北府旧将刘裕在京口起兵,说是打桓玄,其实是把东晋的兵权攥到自己手里。
檀家三兄弟一起投了刘裕。
那一年檀道济大概二十出头。
从这以后,他跟着刘裕打了几十年:讨桓玄,平卢循,灭南燕,一路升到将军。刘裕这个人看人很准,临终前评价过他一句:檀道济有干略,没有远志,不像我哥哥刘道怜那样难以驾驭。
“有干略,无远志”,翻成白话就是:能办事,没野心。
这句评语救过他一次,也害了他一次。
洛阳城外的四千人
义熙十二年,刘裕北伐后秦。
檀道济做前锋。这一路打得很顺,许昌、成皋、洛阳,一座一座拿下来。到了洛阳城下,后秦守将投降,宋军俘获了四千多人。
军中议事,多数人说:全杀了。
理由很实在。四千人押着走,走不快;放了,回头又是一支兵;杀了,还能堆成“京观”,让敌人看看。
古代战争里这是常规做法。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项羽在新安坑杀二十万,都是写进书里的事。
檀道济不同意。
他说了一句:伐罪吊民,正在今日。
意思是:我们是来讨伐有罪的人、安抚百姓的,就在今天。
四千人全部释放,遣送回家。
《宋书》记了后果:戎夷感悦,相率归之者众。关中的百姓、各族的酋长,听说这一支军队不杀降,来投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这件事在战功簿上不算什么。它没有斩首多少级,没有攻下哪座城。
但它后来一直被人提起。
沙子和米
元嘉七年,宋文帝决定北伐。
这时候刘裕已经死了八年,北魏占着河南,两边在黄河一线拉锯。朝廷给檀道济的任命是都督征讨诸军事,率军北上。
二十多天里,他跟魏军打了三十多仗,多数赢了。部队一直推到历城,今天的济南。
然后出了问题。
魏将叔孙建带骑兵绕到他后头,把他的粮道断了,运上来的粮草被烧。
同时,魏军攻滑台。滑台守将朱修之守了几个月,城里粮尽,城破被俘,一万多人投降。
檀道济前有坚城,后无粮草,只能退。

退兵这件事,最怕的不是走不快,是被人知道你没粮。恰在这时候,他手下的兵有人跑到魏营,把粮尽的事说了。
魏军立刻追上来。
《南史》记的那一夜很简单:道济夜唱筹量沙,以所余少米散其上。及旦,魏军谓资粮有余,故不复追。
筹是计数用的竹签,一筹一斗,量一斗报一声,报完把筹往旁边一放。夜里,他让人一边量一边高声报数,量的其实是沙,剩下的一点米撒在上面。天亮时魏军来看,米袋是满的,米是白的,报数的声音一夜没停。
第二天出营,他换了个走法。
全军披甲,列阵在外;他自己穿一身白衣服,坐在车上,带着身边的亲兵,慢慢往外走。
魏军看着这支队伍,不敢动。他们怕的不是这几千人,是后面山林里可能埋伏着的东西。
《宋书》写这一段的结尾只有四个字:全军而反。
魏军还把来告密的降卒杀了,以为那是宋军派来诈降、引他们入套的。
“唱筹量沙”后来成了成语,意思是造一个假象,把对手骗过去。
这一仗之后,他的名声到了顶。北魏那边画他的像,用来驱鬼。回到建康,进位司空,还镇寻阳。
司空是三公之一,名义上是朝廷最高的荣誉官位,实际上不管具体事务。真正要紧的是后半句:还镇寻阳。
寻阳在长江中游,江州的治所,往上通荆州,往下就是建康。东晋南朝一百多年,谁镇住江州,谁就掐着都城的咽喉。把这个位置交给檀道济,说明文帝这时候还需要他。
上船又被叫回来
要讲清楚他为什么非死不可,得先回到元嘉元年。
刘裕死前,把十七岁的儿子托给四个人: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这四个人里,三个是文臣,只有他手里有兵。
少帝刘义符即位以后,在宫里开店做买卖,坐船游玩,不理朝政。第二年,四个人动手了:檀道济带兵入宫,废了少帝,不久杀掉;又杀了庐陵王刘义真;然后迎宜都王刘义隆入京,就是宋文帝。
这中间檀道济反对过一件事:杀刘义真。反对无效。
文帝即位一年多,先杀徐羡之、傅亮,再发兵讨谢晦。带兵去讨谢晦的,正是檀道济。
他替新皇帝清了旧账,也把自己写进了那本账。
刘宋的朝廷换人很快,杀人也很快。武帝之后,少帝被废杀,文帝后来被自己的太子杀掉,再往后的皇帝一个比一个短。在这样的朝廷里,一个手握重兵、几个儿子又有才气的老将,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还有一层:南朝的兵,多半是将领自己召的、自己养的。士兵认将不认朝廷,将军一走,这支兵就散了。所以皇帝要调兵,得先调将;要放心,得先让将没有兵。檀道济在寻阳镇了十一年,这支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元嘉十二年冬天,宋文帝病了,病得很重,几次昏过去。
朝廷下诏,召檀道济入朝。
他动身之前,妻子向氏劝他:功劳太大,名声太高,自古招忌。如今无缘无故召你进京,怕是有祸。
这段话记在《南史》里,一句一句都像预言。
檀道济没听。他说自己带兵多年,守边御敌,一片赤心,国家不会负他。
他到了建康。文帝的病居然好转了。
第二年春天,朝廷让他回寻阳。他已经上了船,缆绳还没解,宫里又来人了。
文帝的病又重了。执政的彭城王刘义康怕皇帝一死,没人压得住这个手握重兵的老将,假传诏书把他从船上叫下来,交给廷尉。
罪名是谋反。证据呢?诏书里说他“空怀疑贰”,又扯上三年前被杀的谢灵运,说他“纳受邪说”。
跟他一起死的,有几个儿子,还有部下。
《宋书》只说“诸子”,《南史》说八个,《资治通鉴》一系又有十一人的说法,数目不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家。
临刑的时候,他把头巾摘下来,扔在地上,说了一句:乃坏汝万里长城。
你们这是在拆自己的万里长城。
长城倒了之后
消息传到平城,北魏的君臣高兴得互相道贺。
他们说了一句话: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
檀道济死了,南边那些人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话不是空话。此后二十年,北魏年年南侵。元嘉二十七年,魏军大举南下,一路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建康城内戒严。
宋文帝登上石头城,往北看,看了很久,说:若道济在,岂至此。
要是檀道济还在,怎么会到这一步。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十四年。
当时江南流传一首歌,只有两句: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
白浮鸠是一种舞,舞者拍着翅膀转,唱的是“怀我君德,来集君庭”。老百姓用这支舞,唱一个被自己人杀掉的人。
他归葬京口。地方志记“檀道济墓在檀山”,山下有村,村名就叫檀山,村里旧有檀王庙,是镇江人给他立的。
山东历城梁王庄那边也有庙。当地人说那一夜的事就发生在村外,旧有檀公庙,后来毁了,2006 年在原址附近重建,改称檀公祠。
关于《三十六计》,还有一笔账要算清。
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檀道济写了《三十六计》。这个说法站不住。最早的话头在南齐,《南齐书·王敬则传》里有一句“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计”,那只是当时人拿他打比方,说的是走为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句话,宋代惠洪的《冷斋夜话》已经在用,明代以后成了俗语。今天这本《三十六计》,成书在明清之间,作者不明,谁也没有证据把它安到檀道济头上。
他留下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个成语,一句临刑的话,一座在镇江的庙。
还有那一夜的沙子。
一千六百年后,历城的梁王庄还有人说,村外那几个土堆就是当年的粮冢;平阴的碻磝山下也有人说,量沙的地方在他们那儿;安徽蒙城有个檀城,说是他退兵时路过,后人改的名。
三个地方,都说是那一夜。
沙早就不在了,米也早就不在了。留下来的只有一件事:一支没有粮的军队,靠一晚上的报数声,走回了家。
















